| 愛，恐怕是人類最古老的追求，也是亙古訴說不倦的故事。
但什麼是愛，從小到大，大家說懂非懂，非懂似懂，誰也說不上來。有時輕輕的，彷彿荷葉間一縷縷看不見的微風撫拂而過；有時重重的，又似曠野上毫無預警的雷電。
愛，讓人有時歡笑有時流淚，有時禁不住以哭代笑，或以笑代哭。
愛，固然讓我們堅強，但也會有讓我們軟弱的時刻。
我常常不禁覺得，人的一切行為，追根究底大半都是為了一個“愛”字，不分年齡，男女無別。我們想要愛人，但也需要被人愛，只是有時也許一心只記得“被人愛”，而忘卻了“愛人”。
細心思想起來，愛畢竟是驅逐人間孤獨與寂寞最有效的一帖良藥，可是很多時候“愛”常常扭曲得讓人看不清容貌，甚至無法辨識輪廓。愛有一千張面孔，究竟何時是利他抑或自私，我們很多的人——我也不例外——在很多時候，皆難具有清晰分辨的能力。因此我懷疑我們的日子，曾經有時翱翔在天堂，但更多的時刻恐怕是在愛的苦海邊緣徘徊嗟歎。
我們追逐愛，如痴如狂，然而當愛就在咫尺身邊時，卻又常常猶如眼瞎目盲，睜眼看不見；不然就似發了癲瘋般，一邊大聲嚷叫“不，這不是我要的愛！”一邊蹭蹬狂奔離去，頭回也不回。
我想，因為那時候我們的“心”失去了控制，我們任意讓慾望一手操縱了自己。我不得不承認，“放縱”有時候是極難抵抗的誘惑；這時候的心，是一顆沒有“愛”的心，或者說它暫時不是一顆“愛心”。
愛，亦有如美麗的玫瑰，常常不知不覺間裸露刺人的稜角，縱使無意，也會傷人。或者說，愛，是奔馳茫茫遠野上的一匹野馬，必須用“心”來籠絡才有駕馭的機會。
此時，愛需要以“心”為容器；將愛安置於“心”之中，包裹起來。或許如此“愛”才有可能橫越寥寥時空，在人與人之間傳遞，而能避免傷害。或許你曾經這般問過自己，好像有一首歌也這麼唱著：
“如果這叫做愛，為什麼我的心裏這般難過？”
“如果這就是愛，為什麼我沒有一絲安全感？”
答案也許就在：因為那愛不是“心愛”——“心”之所“愛”——也就是說，那是“無心”的愛吧。
就像許多人說的，日常生活裏，我們每天都有不斷的機會去學習“愛”、練習“愛”，練習如何把愛給與出去，也學習如何接受別人的愛。是的，愛誠然無畛域，然而它的起始點卻是每個自己的這個“我”，再由此向身邊四散輻射開來。所謂身邊的愛就是與我們最親近的人，誰是我們最親近的人，因人而異，有賴每個人自己的定義，也許是父母、夫妻、兄弟姐妹或子女，也許是親戚、朋友或同事，何況這個定義也可能跟著時空的更換而改變。
我以為，人世間的愛，以身邊的愛最難。
我可以對地球遙遠一端的任何人給與慷慨的幫助，不求任何回報；我可以到處當義工，只求有幫助別人機會的快樂。可是，我常常疏忽了自己身邊親近的人的需求，常常吝於照顧他們的欠缺。我樂意施捨，但捨不得借錢給經商有難的兄弟，我怕他還不起錢；我不願意介紹工作給失業的同學，因為他曾經在學校欺負我。我沒有錢，可是我也不曾撥出時間幫助姐姐的兒子做功課，因為晚上我忙著要去聽大人物演講告訴我如何成功。我可以獨自安靜地在池塘邊釣一整天的魚，卻沒有耐心聆聽朋友心裏的孤獨。我同情這個城市彼端遊民以紙板當棉被，隔壁老人的頑固與嘮叨卻讓我整日蹙眉不展。八點檔連續劇或者日韓偶像劇會讓我感動流淚，可是只因為政治立場的不同，我會將從我身邊走過的路人當做不可饒恕的敵人。
我忖思，身邊的愛所以最難，是因為身邊的人與我之間有“關係”存在，而不是沒有交叉的兩條陌生平行線。“關係”是一個看不見但確實存在，讓彼此可以有交集的空間，像是房間又似儲藏室，裏頭貯滿各式各樣的感覺與情緒，有的可以叫出名稱，更多的是無法形容。是的，“關係”有時可以一如打掃乾淨整齊的房間，窗明几淨，溫暖宜人；有時又像似一間雜物堆積四處，角落積塵飛揚的倉庫。
因為有“關係”的存在，彼此自然有所期待有所要求，甚至有所依賴，於是自然有放不開的喜怒哀樂恩怨情仇跟著走，然而反過來說，這不也正是“關係”親密發生的條件嗎？陌生彷彿橋下流過的水那般的隔膜疏遠，關係卻是親密的相繫相連。於是，隨著各種“關係”的發展，我們每一個人如此這般一字一字地寫出自己一生的故事。
一旦“親密關係”在我們與他人之間架構起來，我就有責任進行第一級的親手保養與維修，時時刻刻不忘以“愛心”來揩拭自己所選擇的“心愛”，讓它天天閃閃發亮。但我知之甚深，“愛”從來不是一件簡單、輕鬆的工作，只是我也深刻明瞭，自古以來“愛”這個字一直令人困惑迷茫不休，好似靜水中的月亮，讓人如此迷戀，然而一雙意欲打撈的手，甚至只是一片偶然的落葉，就可以讓它變形破碎。
也許，讓我們在彼此生存的這個年代，對身邊的人不要再說什麼“愛”——這個字有時太沈重令人呼吸困難，有時太輕浮伸手抓不著——就讓我們不妨互相試著代之以行動的“寬容”、“尊重”或“關心”，或者無言的“傾聽”與“擁抱”吧。也許，那時候我們就能比較明白什麼是“愛”的真諦；也許，就能祛褪一點“愛”的矛盾，減少一些“愛”的傷害，恢復幾分“愛”的信心，繼續有力量在人生的步道上向前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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