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沒有拿起望遠鏡和相機拍鳥之前，容我說得誇張一點，也不怕遭人訕笑，大部分的鳥在我看來都是麻雀，只是大小不同的分別罷了。比如說樹鶯是比麻雀小的小麻雀，台灣噪眉則是比麻雀大的大麻雀，因此我很有可能說出這樣的句子，“你看，樹上有三隻鳥，一隻是麻雀，一隻是大麻雀，還有一隻是小麻雀。”
現在我認識的鳥，也就是說叫得出名字來的，已經多了許多。看見鳥，只知道牠是鳥卻稱呼不上來名字，猶如遇見一個人卻不知道他的姓與名，而且也沒有興趣想要追究，那麼那個人對我來說，僅僅是個擦身而過的陌生路人甲罷了。日常生活裏，稱呼不出人家的名字是失禮，不想知道對方的名字是比失禮更加嚴重的“冷漠”——顯然我並不想和你有任何的關係，我對你沒有興趣，當然也就無所謂的關心。也許我們忘記了，當我們還小的時候，對自己喜愛的玩具一定都會給它取個名字，長大了對家裏的小狗也不會只叫牠一聲“喂”吧？
有一年的一個秋日清晨，我走過外雙溪的婆婆橋，看見溪邊一根橫生的竹杈上，停了一隻美麗的藍色小鳥，目不轉睛直愣愣地盯著溪裏的水，我在心裏驚聲叫道：“啊，是魚狗。”我不但叫出了牠的俗名，還辨識出牠是雌鳥。就在那一剎那，我感覺自己與翠鳥的距離突然拉近了，彼此的關係突然變親密了。我認得這隻“鳥”，而因由過去對牠的了解與關心，不知不覺所產生的情感，一時汩汩湧上心頭。那隻鳥不再只是一隻一般的“陌生鳥”，牠是一隻擅長捕魚的鳥，短短的腿，幾乎看不見的脖子，故鄉的人都叫牠做“魚狗”。當然，我對牠的了解不僅這些——不過直到現在，我依然不明白為何牠的名字裏有一個“狗”字。後來，一個下雪天我在異鄉的湖邊，興奮而吃力地追逐著另一隻魚狗，腦海裏浮現的映像與意念，因為摻雜了過去的經驗，變得更加活潑更加生動，而我個人所獲得的啟發也更為豐富了。
每回提起鳥，牠們身上恆有兩樣本事，一向讓我歆羨不已，不用說，我相信你已經猜到了一半，那也就是人類亙古以來不曾停止過的夢想：飛翔的自由 ——也可以說就是人從心底深處，想要釋放身軀與心靈的渴望。另一個本事，因為關係個人的缺憾，不是每個人都會有。從小我就五音不全，長大了似乎也沒有多大的進步，會唱歌的鳥每每讓我打從心底拳拳佩服與羨慕——我確實認為自己是一隻很喜歡歌唱但不會唱歌的鳥。
試想走在一片全然沒有鳥囀聲，甚至連啄木鳥打在樹幹上的嗑嗑聲也聽不見的森林，豈只令人覺得沈悶，恐怕也有揮之不去的詭譎。世界上沒有不會發聲的鳥吧？即使譬如有著美麗S形脖子，西方人稱為“啞天鵝”(Mute Swan)的疣鼻天鵝，事實上也並非真的啞巴，只不過我們一般少有機會聽見牠們發出聲音罷了。但是會吭聲，也並不必然就表示會歌唱，一如我一樣。我會講話，也會罵人，但除非我想讓別人難過，不然我不會開口“唱”歌。我個人很欣賞大鴉(Raven)低沈如牛鳴的宏音，以及大蒼鷺野性十足粗獷宏亮的嘶啞聲，每次我藏身草叢裏或埋伏樹幹後面，只要一聽見牠們的叫聲，便會覺得身邊的天地突然變闊變大了。尤其當大蒼鷺唬唬展開超過兩百公分的巨大翅膀，從我頭頂低空掠過，一邊發出嘎嘎的嘹唳叫聲時，我在巨影籠罩下難免有點驚嚇之餘，覺得彷彿回到了一億三千五百萬年前的侏羅紀世界，但縱使如此我也不會討好大蒼鷺，說牠的歌聲好美好好聽，就像我唱卡拉OK“行船人純情曲”時，我的好朋友會灌迷湯說我唱得像陳一郎。
印象裏會唱歌的鳥似乎體形都不大，甚至好像歌聲愈甜美的長得愈是嬌小；譬如鶯、雀或鸝之類的鳥種，似乎都是天生迷人的美歌喉。不過會唱歌的鳥，並非生下來就會歌唱，大部分都還是從小跟著父母學來的。有的一生就只學會一首歌，然後反覆從小唱到老；有的例如金絲雀，無時無刻不在添加新音符，有變奏當然不免也有重複；有的例如反舌鳥的歌曲，則是模仿各種不同鳥的鳴叫與歌唱，再加以編纂串聯，因此一生的曲目可以說一直不斷地在變化與拓增。
記得住在外雙溪山上的時候，屋子陽台頂與遮雨棚相接的一角，有一窩紫嘯鶇築的巢，每天矇矓睡夢裏，我的黑夜與黎明常常是在紫嘯鶇尖長嘯聲中提早畫分開來，然後窗外樹梢頭一群白頭翁接著以溫暖明亮的嬌囀，此起彼落固執地喚醒我的一天。一會兒之後，模糊天色裏，遠處的山坳傳來斷斷續續珠頸斑鳩的咕嚕嚕，坐在書桌前的我，心頭總不禁油然浮起“竹林、炊煙與人家”似真又似幻的畫面。坡坎下一棵孤樹上有時會飛來五色鳥，獨自在那兒敲著木魚大聲唪誦；偶爾台灣藍鵲也會三五成群，好像趕廟會似地從旁邊匆匆聒噪而過，小彎嘴畫眉則不甘寂寞地，在灌木叢裏張家長李家短插嘴說話，這時蹲在電纜上的兩隻大卷尾似乎看不過去了也發出謦欬聲來。真的是熱鬧滾滾，你方唱罷我登場。這樣的日子，在記憶裏永遠教人懷念。
一般說來，善啼百囀的鳥畢竟不多，大部分就只能反覆哼那兩聲唱那兩句，雖不成曲調，也或許少了一點音樂性，在“天籟合唱團”裏還是各有各自不可缺少的位置與角色，因為牠們皆有自己明顯而獨特的迷人個性。牠們的聲音有些我們只能一旁欣賞，有的可以努力摹仿，甚至可以撮口吹哨與之對唱。我就曾經在台灣中、北部的山區裏跟頭烏線和山紅頭試著對“唱”過，不能不說是令人興奮而難忘的經驗，因為當時只是出於一時的調皮，林裏看不見的小鳥居然對我有明顯的反應，後來再想，也許因為人的口哨音近於牠們的啁哳聲吧。
鳥為什麼要歌唱呢？或是說，鳥說話的時候為什麼聽起來像唱歌呢？是純粹喜歡歌唱，還是另有目的？牠又是唱給誰聽呢？給自己，還是給心愛的另一半？還是，唱給有時愛牠但又會常常傷害牠的人類呢？
針對這些問題，從人類的觀點出發，大概有兩種不同的態度；一是科學的探究，一是文人墨客的感性發揮。兩者看似相互衝突，其實不分軒輊同樣地豐富了我們聆賞鳥類歌唱的經驗，再說得寬廣一點，也都一樣提昇了我們人與大自然相互關係的品質。文人原本多情善感，再添加豐沛的想像，可以將林間布榖鳥杜鵑一聲高一聲低，一聲遠一聲近的呼嘄，轉譯成悽悽的“不如歸去，不如歸去”，乃至有秦少游“杜鵑聲裏斜陽暮”的淒酸，李商隱“望帝春心託杜鵑”的哀怨浪漫，更或是白居易“杜鵑啼血猿哀鳴”的悲苦。杜鵑只是一例，鳥類進入古詩詞的當然不限布榖。讀過這些詩句，回頭再看杜鵑一定不一樣。西方的文學或音樂作品也多有類似的現象，譬如貝多芬的“第六號交響曲”或是華格納的“齊格飛”，或是借用鳥鳴或是以鳥聲做為創作的起跳板；近代義大利音樂家雷斯畢基的“羅馬之松”以及“鳥”也都有鮮明的飛羽痕跡。還有，馮•威廉士的一曲“雲雀高飛”，彷彿不但讓人看見雲雀半天舞空的靈活模樣，也幾乎聽到了雲雀哀哀善囀的美音；聖桑的“動物狂歡節”有一段描寫天鵝，雖然不聞天鵝引吭高歌，卻把這位“啞巴一般沈默的芭蕾舞者”那種帶著幾分淡淡哀傷的美麗，表現得具體而微。
杜鵑因為有著豐富的民間傳說，以及動人的詩詞做為強力背景，即使負有“借巢托卵”甚至“棄殺人子”的惡習與惡名，卻也不見惹人唾棄辱罵。北美的杜鵑，大概分黑喙與黃喙兩種，雖然也有“托卵”行為，畢竟只是偶一為之，並不多見。一般雛鳥破殼之前，杜鵑爸爸非但會幫忙孵蛋，之後也會與牽手輪流覓食餵養，倒是令人耳目一新的事實。一般說來，不管黑喙還是黃喙，雖然都是很普遍，可是能聽聞其聲音，比想看見其倩影的機會還多。北美杜鵑生性謹慎，有時候甚至小心到鬼鬼祟祟的模樣，才會予人“有聲無影”的印象。牠們平常出聲不多，不過繁殖期間唱起歌來，可以徹夜不眠；其聲音聽似“穀——穀——穀——穀”，單調又單音，節奏快速，每四個音一節，中間稍有停歇。
不同的鳥有不一樣的歌唱與鳴叫方式，有的喜歡棲息高枝敞懷高歌，有的偏愛躲在密葉間自得其樂；有的黎明開始呢喃，有的太陽下山就收工，也有的可以一邊飛翔一邊啁啾。
鳥學專家對於鳥類的歌唱與鳴叫，各有不盡相同的定義。粗略地說，鳥歌唱主要有三個目的：一、求偶——試想，還有什麼比在愛人的窗前，拉開嗓子殷勤獻唱求愛更浪漫的事了？尤其像黑喙杜鵑，充分懂得運用“夜深人靜是愛人的心最軟弱最善感的時刻”的心理巧技。 二、宣示並捍衛領土——如果只需像紅翼黑鳥那般大聲嚷嚷“這塊土地是我的”就能平安過日子，也未免太低估生活的容易吧？擺了擂台難免會有各路英雄前來挑戰，萬一有人踩了地盤，衝突似乎一觸即發，這時只要口令答對了，亦即雙方的曲路若能吻合，多半也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因此，譬如與台灣樹麻雀一般大小的沼地鷦鷯(Marsh Wren)，就儲存了兩百多首的曲目，準備隨時應對。 三、加強伴侶之間的關係——好比古人張敞為妻子畫眉，異曲同工。不過有一點必須在此說明，無論為了哪個目的，努力唱歌的多半是公的，而且一般而言，單身漢比已婚者唱得更勤勞、更賣力。
鳥類鳴叫的功能，整理一下重要而且常見的，則大概有六種：一、互相交換訊息——包括了像人類那樣路上見面或是久別之後的致意問好。 二、表示發動攻擊或侵略的意思。三、發出警告——一旦發現有外敵入侵，譬如家裏養的雞，牠們不但會立即拉警報，而且發出的警告還可以清楚告訴大家，敵人的突襲究竟來自空中或地面。四、表明自己的存在與身分——事實上，偌大的樹林裏鳥與鳥之間無論同種與否，通常少有直接面對面相見的機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聲音不失為用來告訴同類自己的存在，以及表明自己身分最有效的工具，而且若非如此，我們人類恐怕也要失去了很多“發現”鳥兒就在身邊的美麗機會。五、表達“我餓了”——如果仔細觀察，雛鳥天生就深諳利用聲音索食的求生之道，當親鳥面對一堆同時張得大大等待餵食的“大”口，牠無法憑視覺判斷哪一張口已經餵過了，這時候誰叫得急，誰叫得大聲，親鳥就會把毛毛蟲塞到誰的嘴巴裏，正是“會吵的小孩就有糖吃”。六、表示“我發現了食物”——在鳥類的“語言”裏，只有現在或現在進行式，而沒有過去或未來式，譬如牠們無法像人類一般表達“我在山路那邊看到有人掉了一塊麵包”這樣的意思，牠們只能說“我(現在)看到一塊麵包了”。
總之，有機會請不妨稍稍駐足一步，環顧自己的身畔，一年四季不斷，我們時時可以瞥見飛鳥閃過的羽影，處處有機會聽聞棲鳥忽遠忽近的啼聲，不論鄉間還是城市。我曾經讀過英國詩人華茨華斯 (William Wordsworth)如是寫道，正是我心裏久久以來想說的話，姑且試譯如下：
The birds pour forth their souls in notes
Of rapture from a thousand throats.
眾鳥將其靈魂注入一粒粒的音符
從無數極歡忻的喉裏發出
我深信華茨華斯試著要我們明白，人類的好鄰居 ——鳥——想把牠滿腔的心思，甚至牠最不為人知的祕密都告訴我們，與我們分享，尤其是牠的愛情心事。誠然，這是我們人類無比的榮幸，也是福氣。我知道有一堂課叫做“鳥聲美學”，我想這是每一位愛鳥人都應該修的一堂課，讓我們不如就從今天開始，一起來學習如何聆聽與享受大自然裏最優美的聲音與音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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