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
家是最溫暖的地方
育君
我在窮苦人家呱呱落地，父親幼小就失去爹娘，十九歲時娶了小他一歲的母親，總共生了十個孩子。在那醫療落後的年代，母親不得已，將其中三位移民到天上，全心全力照顧其餘的孩子，家境雖然清貧，但心靈生活卻很溫暖，即使辛苦，也甘之如飴，那就是我們的家。
務農人家不重視升學，鄉下的孩子國小畢業後，大部分都回家種田，我們住的村莊約有兩百戶人家，鎮上有所公立初中，但每年不是沒人考上，就是只有一、兩位考上，而且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我們家既沒錢，又沒田，母親沒讀過書，父親只讀過一年多，但知道讀書的重要，再怎麼苦也要撐看看，因此決定勉強讓我升學。除了全家人都很辛苦工作外，我也利用晚上的時間與家人做竹筷，白天就通學上課兼賣竹筷，換點米、菜回家。這一路走來，讓我完成了初中三年的學業，然後輟學返鄉，幫忙家計。
村裏的賺錢工作，以能儘速領到現金的為第一優先，此外，就以「剝香枝」能賺最多錢。「香枝」的材料是竹子，而乾竹的質與量，要比濕竹好很多，只是乾竹必須遠赴十幾二十公里外的深山才容易取得。我白天一大早出發，採完乾竹至午後踏上歸途，傍晚回到家，緊接著就由母親接手。她的韌性很強，獨自剝到天亮，徹夜未眠，為的還是家庭生計。這樣地日復一日，母子合力，一日所得將近四人份的工錢，也讓生活改善不少。而我縱然風霜雨雪，依然彈雲打霧，不停地工作，一大早登山練體力，一路欣賞青山翠谷美景，吹口哨、唱山歌。中午饑腸轆轆時，以森林為帳棚，席地而坐，吃下母親因擔憂孩子沒體力，而特別炒得比較油的蘿蔔乾便當。然後挑起擔子，在崎嶇的山路上，以半跑的速度，按「嘿咻、嘿咻、嘿個咻」的節奏前進，像趕路的雁，不停地飛行，只知快速回家。
我當然也在跌跌撞撞中走過，也許是年少好奇或環境使然，也學會抽菸、嚼檳榔、喝酒、打架、耍狠，讓父母非常擔心。又因家無恆產，終年做別人的工也不是辦法，他們亟盼我另謀出路。母親雖未讀過書，卻經常會舉布袋戲、歌仔戲裏窮人趕京赴考的例子，告訴我「讀書可以用半天的時間，偷人家一生的學問、一生的奮鬥史、一生的豐富經驗」、「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我聽進母親的話，也奉為圭臬，心想初中的成績還可以，為何不能升學？實在很不甘願，心中燃起改變逆境的熊熊火焰，下定決心白天工作，夜間努力自修，一心想到台北參加高、普檢定考試。也許是母親一再的鼓勵與鞭策，終於在初中畢業後第五年，通過高中同等學力鑑定考試。也因此得以如母親所願考進警校，通過高等檢定考試人事行政人員。從警後，始知所學不足，而參加夜大聯考進了師大，但調派分局三組後就被迫放棄了（當時規定不准念大學，在派出所也只能偷偷換班上課）。
業派回台北市，歷經巡官、主管、警備隊長合計六年多，忝升為刑事組長。其實我比較在意沒時間孝養兩老，擔心被說是不孝子，但母親最能體諒我，她說：「不是不回家看老母啦，是工作真無盈（忙碌）啦。」外勤工作真的很忙，也許因此而疏於照顧身體，終於，老天爺開了我一個很大的玩笑，我生病了，也許這不是玩笑，是警訊，是上天的諭示，在在警告我再不好好保養，身體就不再給我使用了。
母親知道後焦急萬分，亂了方寸，一度還不准我動手術，我當然了解母親的意思。但我與多位醫師討論後，索性瞞著母親，去除掉不屬於身上的東西。開刀那天，從一大早到傍晚，醒來時打電話給母親報平安後又睡著了。再次醒來時，身旁多了一位滿頭白髮、淚流滿面的老人家，不會是別人，當然就是母親。她還不停地說：「回家、回家。出院後，辭頭路回家。你少年時種植在國有地的麻竹、孟宗竹都已成林了，也放領給我們了，回家鄉不會像以前那麼辛苦了。」
終其一生，母親沒因兒女長大而享清福，只是不斷地為家庭付出。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母親有時喃喃自語，有時卻又久久不語，才覺得事態嚴重，勢必須將母親接到台北就近照顧與醫治，但母親無論如何不願離開那世居數十年、留有酸甜苦辣、對一磚一瓦都有深厚情感的家。內人與我設想了千方百計，好不容易半哄半騙，母親才勉強答應北上，住兩天就要回家。
父、母親接來台北後，與我同住，母親的失智症時好時壞，痴呆時靜靜不語，不知今夕是何夕。錯亂時，三更半夜會要報警，好時也常常近事記不著、往事忘不了。
母親有一樁最常回憶的往事：當年我很久沒吃到肉了，而且每次養大的鴨，都被母親拿去賣來換買米以度三餐，某次，家裏養了十多隻鴨，我要求鴨子長大後，能不能將其中較小的一隻留下來自己吃？母親回答：「嘴齒去磨卡金咧啦（意思是補金牙的有錢人才可能吃到肉，我們窮人家哪有可能）。」我沒聽懂，誤以為母親同意了。鴨子逐漸長大，一天早上，母親說買鴨的人今天會來收購，我很高興地去上學，放學後快跑回家找尋我的鴨子，赫然發現事與願違，委屈地詢問母親。母親說：「就甲你講嘴齒去磨卡金咧你是聽無是？」我急得快哭出來問：「去哪裏磨啦？」母親說：「去雨鼎（門檻）啦。」我很聽話地跑到門檻邊，張開嘴就磨起牙來，才左右磨兩下時，突然聽到母親哭了出來，同時衝出門外。我還不明究竟且尚未回神時，母親已用賣鴨的錢，另外向鄰居買來一隻要殺給我吃，母親邊笑邊流淚說：「憨囝仔，哪有人這憨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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