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中國時報
第一天早上醒來，心情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不好；很少注意到自己醒來的情緒，這天例外。我想，至少沒有了連日帶著不安的小小焦慮，應該就是鬆弛了的狀態，有些疲倦，那種虛無感隨著事件結束反而更無忌憚地侵蝕進來。我暫時也不想花力氣抵抗，讓這樣的虛無持續一段時間也許是好的，我討厭那種世界今天以後會更好的許諾令人武裝的氛圍，事實上，我只是了結了一種失望低盪的存在感，用了一張叫做選票的行動。
我有時會奇怪多年來極小化自己這張選票意義的習慣，從一九七六年的中壢事件後啟蒙，自認屬於選舉萬歲的一代人，在民主大潮中隨波起落興奮觀察，潮流太大，自己太小，話語洶湧，泡沫拍岸。我第一次投票竟要遲到晚近幾年，湊小女兒的趣，像家長參加學校運動會一般，拉著她的小手走進設在她學校的教室裏的投票所，至於我的選票投給了誰，無足輕重，就統計的意義說，不是嗎？確確實實沒有誰因多這一票而當選或少這一票而落選，這一個個別的意志都算在一個更大的集體裏。我屬於哪一個集體？
她問，我食指比在唇上：“噓！那是祕密。”她為此不開心了一整天，願意把她所有的祕密和我交換，多年後我還後悔，那天我實在應該換給她，不是為了換她的祕密，是換她八歲時某一刻的笑顏。這個交易的代價遠勝於我所投的那一票。我們在某個名字上方的空格慎重蓋上的戳記，意義要被簡化，信任會被背叛，愛也成憎，諾也成怨，細雪似地輕飄飄，禁不住手心的溫度，化也就化了。
這一次也是牽著她的手走進了投票所，她已經從這所小學畢業，她認為她已知道我投票的祕密，所以也就沒有了好奇，將選票投進票匭的那一剎那心思有些飄忽，有點想發表三十分鐘演說的衝動，但我想就算我回家發鐘點費給她們兩姐妹，女兒們也不會想聽我這一代人的心事。
這種從遙遠處看著自己的淡淡落寞的感覺，或者就是因為在一個時代的轉折時刻，沒有期待光明的正確情緒，反而清楚看見青春的墓碑，密密麻麻地刻著我們同代人的姓名，真不合時宜啊。
曾經在異國的都城，吉野櫻在河畔綻放前的季節，親見搬家公司的貨車列而成行，一朝京官下野的盛況，喬治城裏這幢那幢的宅邸，輕裘新貴的小小騷動，改朝換代早是人們習見的風景，那一年沸沸揚揚的大選爭議憲政僵局餘溫未息，雲煙過眼，我看的那場熱鬧絲毫沒有情緒的重量。
屬於我自己時代的記憶卻總是惱人，昨日與明日化為妖鬼怪談，人們仍“行走於經書筆硯的邊緣，談論玄武門之變”，或唏吁著“九尾狐狸修煉千年，一夕被打回原形”的民主聊齋，第一天早上醒來，掃不去心中荒誕魔幻的非現實感，我做了什麼？不過就清清醒醒地投了一票。
第一天醒來，做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我又走進那所小學的教室，看著無人的恢復原狀的小桌小椅，自言自語，投票這種事，像打針一樣，以後常來，習慣就不疼了。
作者介紹
陳浩，政大政治系畢業後進入新聞圈工作，曾任職八十年代、《中國時報》系、傳訊電視、TVBS新聞總監、中天電視執行副總經理，現為中視節目部經理。著有《一二三，到台灣》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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