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最後，我正準備告辭之時，女主人回應了我稍早對她先生無窮活力的問題。先前我曾說，狄貝基的活力來自天生的體質，以及我所謂的「其他因素」，而這些因素，就是我打算在休士頓探究的內容。但在她眼中，這個「其他因素」一點也不神祕，「就是愛，」她一語道破玄機，彷彿這是舉世最明顯的事實，「我們與愛同在。我先生週遭儘是他病患的愛。」

　　這樣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這位在我這個年代最受矚目的名醫，流傳在外的名聲和愛恰巧相反，據說他全心全意奉獻給醫學，根本把個人情感放在一邊。有人說他對同事冷淡漠然，而且要求嚴格，愛怎麼可能填入這樣的印象？怎麼能躋身他長壽的「其他因素」？來自別人的愛，唯有在反射回應這些對像時，才有意義，因此這是雙向的道路：若其中的一個方向沒有反應，就是此路不通。

　　雖然愛和狄貝基為醫學生涯奉獻不眠不休地工作，似乎處在兩個極端，但卻不只一位哲人把兩者聯想在一起。當然，許多表面上互為極端的事物，其實是相輔相成、息息相關的。佛洛伊德的座右銘就是Lieben und arbeiten（愛與工作），他的名言：「愛和工作，是賜與人生意義的兩大關鍵。」而和狄貝基同為黎巴嫩裔美籍的哲學詩人紀伯倫（Kahlil Gibran）則說，工作本身就是一種愛，他在《先知》中寫道：「工作就是把你的摯愛展現給世人。」意即若你以愛來面對工作，那麼愛就是它最大的酬報。

　　雖然我持著懷疑態度，但「愛」，恐怕就是狄貝基和我在接下來一天半中討論的主題：愛與工作的關係、愛是施與受的恩賜、愛的各種形式與意義。而明確的是，就像狄貝基全心奉獻給工作一樣，他也全心奉獻給病患，把每位病患當成一個獨特的個人。他並不只是抽像地為工作而工作，他的工作與對病患的承諾付出是一體兩面。

　　狄貝基的觀念是，工作並不僅是工作，而是受重大的目標感所驅使，這種感受極其強烈，讓他彷彿鼓翼而去。隨之而生的，是實事求是的現實感受，尤其在老之將至，生命的地平線不可避免地逐漸進逼之際，要坦然面對它，必須先覓得智慧，對於人生目標、優先順序、逐漸改變的能力、自我知覺的變化有所體會，而這些事物本身就需要某種沈著寧靜。而可以預料的是，沈著寧靜也正是狄貝基長命百歲的一個主題，他在自己獨有的宗教信仰中找到了它，這種漫無組織的宗教信仰，不只為他帶來沈著寧靜，而且也賜與他一種神祕的肯定力量，讓他得以面對個人的神和人類全體。

　　狄貝基說：「我的滿足來自於為人們做了重要的事。畢竟生命是我們所擁有最偉大的事物，而醫師則處於獨特的立場，能夠延續它、拯救它、賜與它。」

　　這教我不禁想到，狄貝基曾說，除了維持身體健康，甚至生命外，還有更深遠的意義。隨著我們的討論進行，我發現他所指的，是更廣大的範圍，是人與人相互的關係，在這樣的關係中，人們能感受到他是為別人做了某事，不論是醫療、生命這樣實質的事物，或如撫慰支持，或鼓勵年輕人發展這種情感或性靈方面的事物。重要的是施與，也就是施與個人能力，因此施與自己的一部分給別人。

　　其實人人都可分享這種生活的福祉，關鍵在於：我們感知到自己做了有價值的貢獻。這種生活的益處來自於：我們知覺自己的行動帶來了善；因為我們存在這世上，而對所造福的對象帶來的感受；因為我們的所作所為，而得到感謝珍愛的回報。而這就是一種愛的形式，愛就是最大的福祉。

　　以這樣的方式闡釋「賜與健康」的意義，只是多種象徵說法之一。換個方式說，如果把「健康」定義為一種健全幸福的狀態，不論是身體、情感或精神性靈上都一體適用，那麼我們每個人就都有能力、也有義務把它提供給其他人。能夠施與就是最高的恩賜，不論是對我們的對象，或我們自己都一樣。我們未必要當上醫師才能施與，「為人們做事，就能帶來滿足」。

　　當然，這個過程永不嫌遲。當我們步入中年後期，賺錢與花費、你死我活的對立、向自己證明自己能力的需要，以及「成功」（常是我們年輕時做決策的動力）的慾望，往往會逐漸淡化，隨著時光流轉，它們的影響力會益發疲弱。也因此，成熟一詞的定義，也會回復到美國退休者協會（AARP）、研究老年的通俗心理學者，為求適意而扭曲其含義之前的原始意涵。在我們約五十出頭，開始感受到逐漸演進的情感變化中，最有價值的福祉，可能就是這種成熟──不論是對我們，抑或對週遭的人。在這方面的成長中，有些人的發展較其他人晚，有些人甚至永遠達不到成熟的地步。許多人必須刻意努力，才瞭解它並非遙不可及的目標，而是可以開花結果的境地。但在成熟的過程中，有遠比我們想像更多的人，能甩掉追求名利的野心，獲得原本達不到的視野。如果順利，它最適當的開始時機就是中年。

　　像狄貝基這樣，遠在一般人不能再發揮如此高能力的高齡，依舊得以任思維在「其他因素」的天地間馳騁遨遊，其實是拜許多因素之賜，而首先必須要探討的，就是他的體質。若缺乏強健體魄，就算情感能得到豐富的報償，對長壽的貢獻也有限，而體魄的構成則來自基因。借用羅馬時代議員卡休斯（Cassius）對布魯特斯（Brutus）的告誡，沒有先天的條件，我們無法成功。若我們欠缺良好的體質，那麼一切「其他因素」都只是徒然。而在此我們必須承認，狄貝基既有先天的遺傳，亦有抗老的能力，再加上好運氣，使得他得天獨厚。他的父親以九十高齡得享天年，母親也活到近八十才因惡性腫瘤去世，四位手足中，有三位如今都年逾九旬，依舊健在，而另一位已去世的姊妹，則是在八十多歲時死於癌症。他一生中從未發生過重大疾病或意外；除了第一任妻子的早逝外，他的人生也從無因外力而造成的悲劇或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