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興奮地舉起相機試著拍鳥時，發覺牠們的行為與動作糅合而成的“個性”與“氣質”，總是比起其外貌的美麗更吸引我。一直以來，我並不以收集各種飛鳥讓人驚艷的身影為滿足，我的好奇與熱情，幾乎全部關注於牠們日常生活的種種。我企圖探究牠們的生，也誠摯地想要了解牠們的死；牠們的生息與死亡，讓我著迷，亦讓我謙謙然生出敬重之心。
無論走在田野間，抑或徜徉山林谿谷中，能與鳥獸相見，儘管事前做了許多該做的功課，於我而言很多時候仍然需要依賴偶然的機會，然而這許許多多也許一生只有這麼一次的不期然交集，卻往往留下了無數我個人永遠珍惜的的記憶，正是“偶然的邂逅，永遠的回憶”。
我以為，觀察大自然的過程中，喀喳一聲快門，只能算是單純一剎那的靜態記錄，我知道我的心並不因此而滿足，總貪婪地企望雙方能有進一步的互動，我的意思是，至少我渴望能有更進一步的接觸，在鏡頭之外努力贏取牠們多一點的信任，多減少幾分牠們心裏對我的懼怕，夢想最終能夠彼此分享這顆藍色星球，成為平等住民，快樂的鄰居。
經過了以往幾次錯誤的經驗，現在我已學會在到達目的地之前，無論踏過空曠的田野，或是走在彎彎曲曲的林間與灌木叢，一定減低速度放輕腳步，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彷彿自己是一隻雄赳赳的鷹隼，正以銳利不可擋的雙眼(人類的視力只有鷹隼的八分之一)，掃射前方左右的動靜，隨時準備反應，立刻採取必要的行動。機會只有一次，我不能讓自己因為一時的粗心而錯過。
前頭小徑上的每一個轉彎，都可能會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邂逅，看似空盪盪的田野靜悄悄的林子樹叢，卻是埋伏了許多看不見的驚奇。不經意踩到地上一根乾枯的脆枝，可能會讓前方草叢裏的大蒼鷺慌忙拔身，匆匆飛走；或者正在埋頭努力覓食的一對赤膀鴨趕緊停止活動；也可能讓原本唱得忘我的小彎嘴畫眉，好像嘰嘰喳喳多話的小孩因大人一聲責罵，突地悄然靜了下來；或使得藏在一旁灌木叢裏低枝上，等著出來跟人親近的黑頭山雀有了遲疑??——?人類無論走到哪裏，似乎都造成別的動物的威脅。
嘿，提到了黑頭山雀，就有說不完的興奮話題。
黑頭山雀的英文名字叫做Black-Capped Chickadee，Chickadee?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完全是牠特有啁哳聲的擬音?——“契卡?——?笛?——?笛?——笛”——?重音放在前面兩個音，後面幾個“笛”聲比較短促，平常有時兩個有時三個，反覆交叉不斷出現。除了這個招牌喚聲，黑頭山雀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鳴囀，大致上一年四季，從暖春至嚴冬我們都可以有機會聽見牠的唶唶呼唱，不一樣的聲音有不一樣的意義，聽熟了單憑聲音的不同，就可以推知牠們正在做什麼。牠們細緻而多變化的鳴唱，幾乎已接近“語言”。
黑頭山雀的招牌叫喚聲，只要聽過一次就有十足把握“那就是牠”，絕不會錯誤。這樣的叫聲，無雌雄分別，通常表示自己落單了，尤其在秋冬時節，黑頭山雀常常一小群一小群十隻左右集結活動，倘若因為有外來的干擾迫使眾鳥失散分離，“契卡?——?笛?——?笛”就是召喚大家再聚集一起的信號?——?這時候，這樣的呼叫便經常可以聽見。其實這幾個固定叫聲，每逢有外敵來襲之際，彼此之間也可以用來通風報信發出警報，只是模式稍有修改。如果危險層次不是很高的時候，通常只是稍稍由緩轉急，縮短了“契卡”與“笛”之間的間隔，倘若遇到猛禽突襲的紅色狀況，則隨即增加“笛”聲次數；情況愈危急，就愈密集也愈短促，甚至連續多達一、二十個都有，音調當然也節節向上拉高。
黑頭山雀個性溫和活潑，正如其天真的外表長相，尤其一整個長長的冬天，精神總是那麼抖擻，一副永遠不敗的模樣，讓人覺得牠生命裏的四季沒有冬天。每次我孤獨一人枯待在酷寒砭骨的湖畔，常常右手食指僵硬得幾乎無法按下快門，突然飛來數隻“小黑頭”繞著我的身邊，在枝椏間蹦上跳下，烏溜溜的眼睛不時與我相對，彷彿在為我打氣，讓我不知不覺重新又溫暖了起來。
從此以後，每當我心情低落，我就一個人走進林子裏尋找牠們。聽過了牠們的聲音，看過了牠們的身影，我又能夠抬頭挺胸走出林子。
後來我知道，當氣候慢慢進入天寒地凍的嚴冬時，黑頭山雀一般依然停留在原地，並未往南方遷移。固然因為牠們身上有比夏季更厚密的絨毛，更因為牠們在冬天日頭下山之後的長夜裏，身上體溫能夠降低攝氏十至十二度，不但節省了精力，也保持元氣，這才解開了我心底的困惑：如此弱小的鳥仔如何與漫長的酷寒對抗，保住小命一條？
小黑頭山雀的長相自有其獨一無二的特徵與氣質，一如我們每個人一樣，不過為了讓你的心版上能有比較清晰的影像，我願意嘗試藉著其他鳥類來做輔助性的形容，雖然照片本身就可以說得很多。小黑頭的大小，接近同屬雀形目的鴝、鶯，譬如台灣小鶯或栗背林鴝，只是小黑頭的尾羽稍長。牠的喙長得短短鈍鈍，好似一粒黑色米粒，感覺猶如牠的個性一般溫厚。身上的色彩很簡單，主要是黑白兩色深淺的分配，有時候兩側?部會染一點淡褐，宛如夕陽照在天邊棉花一般的雲朵上有時呈現的色澤。
頭頂則是深黑，正是我所喜歡的那種不會閃閃發亮的黑，看似覆戴著一頂黑色瓜皮帽，兩粒小小圓圓的黑烏烏眼睛，就嵌在帽子的一片濃濃墨色裏，若非逮到了光線，往往不容易辨認出來，尤其拍照的時候。
提起台灣的綠繡眼，多數讀者必然不陌生。牠與黑頭山雀，同目不同科，體形也比較小一點點；大體而言小黑頭比較圓滾，綠繡眼則稍修長。所以把牠們放在一起談論，是因為兩者的覓食行為與模式十分相似，都是樹上的體操高手，尤其擅長單槓和雙環，有時候更像似馬戲團裏的空中雜耍專家。牠們在枝椏之間，跳過來盪過去，一會兒倒懸，一會兒兩腳抓緊樹枝呈九十度橫向直直伸出，然後再一個翻身，又穩穩落在下層的樹枝上，身手之俐落，令人難以置信。
每次我在觀景窗裏追逐牠們一閃即逝、變化多端的身影，簡直看傻了眼。我沒看過黑頭山雀像綠繡眼那樣吸食花蜜，但常見牠們喜歡啄食杈枝間的蟲子，而蟲子又多半藏匿在背光向地的一面，就會讓人看見牠們擺出類似啄木鳥覓食那樣的姿勢來，一會兒抱著樹幹猛啄，一會兒又轉身枝椏下方顛倒不墜。同一個姿勢，極少超過半秒，小小身軀永遠都在不停移動之中，也因此常常擺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姿態與表情，有時調皮可愛，有時突兀滑稽，又有時讓人哂笑不已。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樣走在一條少有人經過的小徑，雖然看不見影子，但聽得見熟悉的小黑頭呼叫聲，突然念頭一起，我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鳥食，有各種花的種子與幾粒花生和堅果，放在手掌裏，然後把手緩緩伸出空中。我相信，只要有足夠的耐心，一定會有讓人驚異的歡喜出現。
我的耐心與堅持(或是說頑固)終於有了報償。兩、三隻小黑頭抓著細枝，在寒冷空氣中輕輕晃蕩，我看得出牠們心裏想什麼。前兩天才下過雪，空氣中瀰漫著不景氣的氣氛，也許牠們很難找到什麼食物，眼前的我手掌上卻堆滿了誘惑。為了換取免費的一餐，要不要冒險接近人類呢？
誘惑，總是難以抵擋。來了，終於一隻小黑頭攢足了勇氣，鼓鼓翅膀停落在我手掌邊緣，片刻不肯多逗留，匆匆啣起一粒向日葵籽，就趕忙飛回近旁的樹枝。向日葵籽是黑頭山雀的最愛，飛上枝頭後牠會以腳趾將籽壓在杈枒身上，再用喙啄開享用。之後，又來了另一隻小黑頭，這一隻抓著我的指頭端詳了有一會兒，好像不知選哪粒才好，我猜想牠一定有過這樣從人類掌中取食的經驗，才會這般從容。找來的食物如果沒有當場食掉，黑頭山雀會像有些小狗一樣，把它們貯藏起來留著以後再用，因此累積下來往往會有上百的藏匿點，但是都能牢記不忘，一點也不會混淆，記憶實在驚人?——?其實應該說，鳥類的記憶實在驚人。
全身去掉尾羽長度，大概只有五、六公分大小的小黑頭，比我的大拇指大不了多少，卻有著不小的肚量。每次只要發現了食物，立即高聲大喊，呼朋引伴一起來共享。因此秋冬之際，常會發覺牠們小小的集合群裏，不知何時混雜了幾隻不同的鳥種，諸如鶯、?之類，尤其常見的是小黑頭的小兄弟簇山雀(Tuffed Titmous)。因為小黑頭尋找食物比別人勤勞，也比別人有效率，大夥兒也樂得搭個便車，而牠們自己彼此間的凝聚力也因此更濃更強。其實外來的客人，尤其?鳥，也不盡然懂得主客之道，黑頭山雀個性比較老實，不免吃虧，反客為主的情形也就經常可見，不過可以看得出來，小黑頭好客的個性顯然依舊不改。
當野生小鳥抓著我的指尖，或是當牠啄起我掌上食物時，我可以感覺到尖銳的趾頭以及尖尖的喙所引起的刺癢，然而這都比不過人鳥接觸的那一剎那，心頭湧起的難言的“震動”與興奮，尤其當小黑頭在啄食之前，偶然會抬起烏黑的眼睛，有意無意地睇我一眼，似乎在徵求我的同意，也彷彿在表示謝意，也或許還有那麼一點不放心?——?對我。
如果我尚無法充分傳達我內心的感受，那麼請試著想像，如果伸出手掌餵食小鳥的是個小孩，而你就是那個小孩，或者我就是那個小孩，這世界於你我而言還是那麼新鮮與新奇，有生以來，這是你第一次這麼親近地與大自然接觸，想想那麼渺小而脆弱的生命如此信任你?——?牠將自己僅有一條的小生命，交在你的手中?——?請問你的心裏會有怎樣的感受呢？
我只能說，這樣的經驗跟在公園裏餵松鼠，廣場前餵鴿子，絕對不一樣。我相信，人的一生沒有多少的經驗會像這樣，將來當我年歲愈來愈大的時候，當我記憶有漸漸衰褪的一日，黑頭山雀第一次從我手中取食的感覺，以及我第一次用鏡頭捕捉到牠活潑蹦跳的影子的興奮，一定會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頭，占據一個位置。
也許，讀者的心裏會有這樣的疑問：餵食野生動物的行為是否妥當？人類有時的熱情是否會干擾了大自然的“自然”？我自己也想過這些問題。
我經常看見有人餵食水中的游魚、草坪上的雁鵝鴨子以及各種鳥類，無論是在國外的城市公園，或是台北的大安森林公園，也無論這些熱心人士(大人或小孩)餵的是一般鳥食或麵包，還是市場上買回來的碎魚塊，每當食物一大片撒下去的時候，動物爭食的場面，往往十分激烈，令人驚心動魄。人類的“善意”引出了動物覓食的本能，同時也引出了個性裏隱藏的黑暗一面——“侵略性”與“霸凌”。每次看見這樣的場景，不知何故，我的腦海裏總自動浮出電視新聞裏看來的畫面：百貨公司的開幕活動，裝了新台幣的紅包從高處紛紛落下，下面大人小孩萬頭攢動，你爭我搶。
我告訴自己，我與黑頭山雀的餵食關係不一樣，可是我的疑問仍然沒有解決。我個人的能力不足，只有到圖書館尋求答案。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野生動物生態學系(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s
Department of Wildlife Ecology)曾經做過實驗，其中一項題目是：由於人類的慷慨，野生鳥類是否會因此而喪失了牠在嚴冬裏求生的本能？答案是否定的。這個研究結果，給與我極大的鼓勵，我個人很久以來一直如此相信，只是無力證明。我在冬天偶然讓野生小鳥從我手中取食，並不會讓小鳥陷入困境。我很高興，我沒有因為一己的“私心”，戕害了黑頭山雀的獨立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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