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時常獨自在湖畔，看著天空各種禽鳥起起落落，心中沒有感觸也難。什麼時候開始，人類與鳥類在進化的道路上，愈走離開愈遠呢？?為什麼人不能像鳥一樣自由飛翔？
羽毛是鳥所以成為「鳥」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每次看見棲息枝頭的禽鳥，突地身體微微往前一傾，舉起翅膀，拍拍沒兩下就飛走了，然後再拍拍兩下就上了天空，前後只是眨眼之間。一切似乎就是那麼簡單，那麼自然。
「自然」，那是一定的，因為這是經過數千萬年的演化，才成就今天這般乍看輕而易舉，於鳥類卻已化成天性的動作；「簡單」，則並非一如我們眼睛所看見那樣的表面。鳥能夠在空中飛翔，其實是鳥類全身器官與肌肉，包括神經甚至新陳代謝，做最準確也最精密的配合結果，不是如我們所以為的，只是因為牠們成功地突破了地心引力的緣故。相反地，鳥在那樣高度的空中，所感覺到地心引力的力量，正如你我走在地上時一樣地大，並沒有改變，而且鳥所以能夠在空中保持速度不至下墜，正是因為有著地心引力的關係，一如我們騎著腳踏車，從陡斜的街道上滑衝下來時的感覺和道理一樣。
對於鳥類而言，飛行是鳥身上的「所有一切」的總合，身體的每個系統，裏裏外外都有分，生理的每個特點，都必須互相搭配契合。任何一項即使小小的變更，皆將造成最後的失敗，譬如說，禽鳥飛行需要大量的氧氣，為了能夠將更多的紅血球打入血液之中，一顆小小的心臟必須每分鐘搏動六百下，否則就落得只能在地上靜靜跳躍走動。
再談到骨骼，讚歎之餘，恐怕也叫人難以不相信，浩瀚宇宙間似乎有造物者的存在。前面說過，「輕盈」是鳥所以能夠飛翔的要件之一，鳥的全身骨頭，不似地上走獸的那般，不但內部中空，而且有類似建築用的輕鋼架那樣的支柱，來加強骨骼的承受力，這樣的結構設計，讓禽鳥的體重減輕不少，就以鴿子為例，全身骨架的重量，只佔全身重量的二十分之一而已，再看看那些飛不起來的鳥，很多的骨骼結構都是實心的，譬如北非的駝鳥，可以重達一百二十公斤，鳥學專家計算過，體重超過十八公斤的鳥就飛不起來了（天鵝最重的不超過十二公斤，加拿大雁鵝最重的五公斤不到，綠頭鴨則只有一點三公斤），不過造物者也算是公平，讓駝鳥跑得比很多鳥的飛行更快。
鳥的飛行，固然是一門科學，然而仔細再看，有時更彷彿是一首首插著翅膀在空中飛行的詩篇——「生之翼」的詩篇。無論是拍打翅膀都顯露三分慧黠七分慵懶的烏鴉，還是迅急得讓人眼睛抓不住的雨燕，或者必須不停鼓動翅膀才能飛行而且一邊發出哨音的綠頭鴨，還有盤桓高空的大冠鷲，俯衝而下攫捕水裏魚隻的魚鷹，看見牠們襯著天空翻飛的身影，都讓我有這樣的感覺。那是美，那是力，那是信念，那是自由。
「飛行」是鳥類移動身體最快速的方式。
當你大聲念完上面這句話的時間，即足夠一隻盤旋一千六百公尺高空的游隼，鎖定下方幾百公尺處，一隻匆匆橫飛而過、粗心大意的鴿子，不須眨眼之間，以每秒將近九十公尺的速度直衝而下，輕易而準確地以巨爪將之撲殺，那種爆發性的俐落與兇猛，直叫人看得目瞪口呆，心跳加快。倒楣的鴿子，飛行速度只及游隼的一半。
速度，顯然是用來及時逃避危險的依賴，但也是獵食的那一剎那必勝的手段——這是飛行的用途之一。
鳥類飛行除了實用的目的，也有輕鬆的一面，遊戲就是其中之一。一隻鳥倘若不懂得嬉戲玩耍，一生怕要失去許多我們人類所定義的美好與快樂。想想看，我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與精力，為的就是想要脫離地面，享受「鳥瞰」的刺激，「高度」的樂趣，從駕駛飛機、高空跳傘、高巖跳水、滑翔翼、高空彈跳，或者只是游泳池邊簡單的高台跳水，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每次我站在棧道伸展出去的湖中，觀察樹燕（Tree Swallow）與家燕（Barn Swallow）快速地在空中上下來回交叉穿梭，一會兒飆高一會兒下衝，一會兒反轉一會兒逆飛，一會兒又緊貼著水面俯掠而過，我知道牠們在忙著追捕空中的飛蟲蚊蚋，或是撿拾雁鴨漂落湖面的絨毛當做巢材，我嘖嘖欣賞牠們轉彎抹角精緻的炫技之餘，很難相信這些動作都只是「工作」而沒有「遊戲」的成分，就像每次看見綠翼小水鴨（Green-winged Teal）迎面降落湖面，左擺右晃，彷彿被擊中了不得不迫降的戰鬥機，令人為牠們提心吊膽，最後卻是漂亮的著地，我拍手稱讚，但不免認為牠們有「賣弄」特技的嫌疑，我甚至彷彿看到了牠們得意的模樣?——?因為牠們或許自以為這是捉弄人類的遊戲。
我常常在想，鳥會飛究竟需要後天學習，抑是天生自然？
當一隻正在降落的鳥，就在跑道上空，就在牠即將觸地的最後十分之一秒的關鍵時刻，突然吹來一陣橫向氣流，是誰教會牠將最外層的尾羽再擴展一公釐？?當一百五十公尺之外一聲槍響，牠如何學習知道，在七十分之一秒之內及時改變方向？?沙燕（Sand Martin）的巢多築於溪河上方高高的橋孔罅縫裏，當那決定生死的日子終於來臨的時候，當新生小鳥必須躍出巢窠的那一剎那，若非於不到二秒鐘之內立刻振翅飛翔，不然就要在四秒鐘之後撞擊水面或沙地喪失生命?——?當然，大多數的小鳥都飛起來了，否則沙燕不就滅種絕跡了嗎？?這些事實我們又如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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