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任何徵兆,6月22日凌晨,一位17歲的女孩在貴州甕安縣西門河溺水身亡。在這個出租車都跑不起來的小縣城裡,愛湊熱鬧的人都來到了河邊。少女之死,對於他們充滿著戲劇性的誘惑和各種猜測。因為在事件中,有看上去純情的少女,有看上去不良的青年。
各種懷著自己目的人也來到了河邊。其中包括那些礦權糾紛中吃虧的鄉民、那些移民拆遷中失意的流離者、那些為治安憂心忡忡的居民,再就是那些狂熱的年輕人。他們在這個新興的「市民廣場」找到了共鳴。
籠罩悲痛中的死者父母,一方面帶著疑問不斷上訪;另一面,在縣城裡不斷和政府討價還價。最終,他們的左右搖擺讓局面失控,一場震驚中外的群體性事件爆發了……
一起刑事案件如何演變為群體性事件?
探尋暴力之源
★ 本刊特約撰稿/錢真(發自貴州甕安)
一
李秀華屬鼠,今年36歲。趕上本命年,在村裡人眼裡,尤其是道坎。在他的家鄉——貴州甕安縣,迷信的當地人把這叫「伏吟神煞」,克自己,還克家人。
在這個不吉利的年份,李秀華的生活出現了如下變動:
首先,家裡種植的烤煙收成不好。往年光是雇的工人都能擠滿院子,現在就他們兩口子。
其次,買拖拉機跑運輸,卻始終等不到活。
第三,老婆也嚷著不想跟他過了,說他有了外人。兩口子還動了手,這是結婚以來從未發生過的。
第四,眼巴巴的盼著兒子高考,卻沒想到,考試前孩子折斷了右手。
第五件事似乎正要發生,他更不敢想,他覺得再沒有比前四件事更倒霉的了。
2008年6月6日,他背著乾糧進城了,為的是伺候在城裡高考的兒子。
從他家到縣城,得走一個小時的山路,再坐半個小時的汽車。
兒子和女兒為了上學,在縣城裡租房子住。雖然離家不算遠,但自從住到縣城後,孩子們就很少回來了。他們嫌家裡什麼都沒有。
前兩天,兒子打來電話說,打籃球時右手骨折了。李秀華一聽,心裡咯登一下,兒子乖,學習也好,滿指望著今年考出去,在村裡放鞭炮,讓不吉利的年份翻個身。
他雖然只有36歲,卻已經把希望全都放在了下一代身上。兩個孩子,在縣城吃、住、學,一學期就得六七千。以前他總覺得自己在村裡算小康,每年種煙草、跑運輸,起碼也有兩三萬。但自從去年以來,他就覺得生活日益吃緊。最明顯的例子是,以前多數餵豬的苞谷,現在多數被人吃了。
縣城李秀華不常去,除了個把月去看孩子,他對那裡缺乏興趣。
二
李秀華是個沉默寡言、想像力不多的人。縣城在他眼裡就是一口鍋,四面環山,肥水都往鍋底流。
這裡只有一條路通向別處,而且離大城市都不近。因為這個原因,在縣城活著,貴得就跟在北京一樣。李秀華沒去過首都,以上結論是鄉里上訪的人回來告訴他的。
在外人眼裡,和所有容易被忽視的小縣城一樣,甕安具備那些被忽視的因素,它狹窄、偏僻、交通不發達,歷史上不驕傲,現實中麻煩多。
縣城只有一條主要的街道。它寬闊且筆直,建設於城市化進程迅速的上世紀90年代,百貨商店、洗頭房,全部的繁華和娛樂都聚集於此,彷彿這個城市的所有都是為生活在這條街道的人們而存在。
縣城裡有一家電影院、一家郵局。電影院裡平時不放什麼電影,大片到不了這裡。作為適合大眾的娛樂生活,這裡只有隨處可見的街頭麻將。
縣城小到出租車都跑不開速度。開車從南到北5分鐘,從東到西用不了2分鐘。一條安靜的小河,淌過城市的東邊,相對於步行五分鐘的繁華街心,它顯得有些偏僻。
和匱乏的文化設施相對應的是,在縣城的狹窄中心,錯落著30家當鋪。顯然,這個城市的一部分人,很多時候都急著用錢。
這城市看上去什麼都有,只少點希望和文化;什麼都缺,唯獨不缺激情的年輕人和愛湊熱鬧的人。湊熱鬧已經是這裡的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要素,而激情屬於沒有去處的年輕人。
三
李秀華背著乾糧來到孩子們的住處。另外,他還揣著500塊錢的存折。這是孩子們接下來一個月的吃和用。
兒子寫字的那隻手骨折了,接下來能否參加高考也成了問題。他沒有選擇放棄,打算搏一把,用左手。哪怕考個三本,只為出去。
父親為兒子惋惜,村裡人都知道兒子肯定會給他爭氣。他問兒子要不再等明年,兒子不答應。
6月7日,兒子用左手參加高考,回來說,題目簡單,但左手寫字慢,試卷沒答完,自此鬱鬱寡歡。
李秀華在縣城住了兩天,第三天,就回鄉下了。
臨走,他把存折留給兒子,另外給女兒悄悄塞了50塊。
女兒和兒子不一樣,比她哥小兩歲,對於走出去或許有另外的打算。在她的QQ聊天記錄裡,她不止一次跟別人說,她不想讀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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