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旁邊的人對楊俊清說,明晚把屍體燒掉。楊說不行,要避免疫情,要立即燒掉。現場只留下不到7個人,負責焚燒屍體。親屬都不叫來,大姐、三弟一家沒有參加,父母也沒參加。
楊俊清找姨弟朱金龍做法事,過程不過5分鐘。接下來是燒屍體,這晚雨很大,到凌晨3點多才燒乾淨。他穿的用的,也在旁邊燒了。灰埋起來,用石頭堆成墳包。
折騰一夜,楊俊清從山上帶回來的羊肚菌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按阿爾村的習俗,老年人一般分開,各自和一個子女過。一個子女供養兩個老人的情況很少。楊俊清的父親本來和單身的大哥一起,母親和三弟一起。大地震當晚,父親就和楊俊清一家住帳篷。
寨子口那個祭祀塔也垮了,白色的塔尖朝上,落在田裡,沒有人管。過年時,那本來是全寨人一起祭拜天神的地方。
雨一直在下。
大地震過後,村裡組織壯勞力,用了3天把到鄉里的山路勉強打通,但只能過人,車和拖拉機依然過不去。很快,解放軍進村救援,要求各家把狗集中打死,防止疫情。在村裡,楊俊清是村團委書記。他帶頭把家裡的狗和親戚家的狗領去打死。
楊俊清和周圍3家人住在一個帳篷裡。
再過三四天,從鄉街上回來的一個小伙子給楊俊清帶來通知。通知上說,請他和其他兩個釋比傳承人朱金龍和余正國去北京演出。
這場演出地震前已安排好。管吃管住,每天還給100塊補貼。
楊俊清決定去,一是為了感恩,二是為了申報羌民族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5月24日,3人徒步3個多小時到鄉里,打座機叫縣文體局過來接。
帳篷寨落
7月1日,太陽下山,朱亮吉和十幾個突擊隊員一塊到燒烤攤吃烤豬肉。
朱亮吉是楊俊清大姐楊俊珍的孩子,是下一代裡最大的孩子。
燒烤攤就在龍溪鄉災民臨時安置點入口處,旁邊是油鹽醬醋的小攤。安置點在汶川縣城往都江堰的道旁,是板橋村的地界。這條路直通龍溪鄉政府的臨時辦公點,由幾個蒙古包組成。路兩旁都是帳篷,住著龍溪鄉5000多名災民。
這天中午,突擊隊清理帳篷村寨前後兩條溝的淤泥,尤其是公路那兩個廁所旁的溝子。前兩天下大雨,溝裡有不少淤泥。這些突擊隊員年齡都不大,也就十七八歲。朱亮吉是他們的頭。
岷江邊上的氣溫比山裡熱許多。楊俊清的母親,和村裡其他的老人一樣,仍舊穿著羌人特有的長袍。
楊俊清回家時,楊俊珍正在繡第二雙鞋墊。她的長髮幾乎到腰。這裡的女人一般都把頭髮留長,每次梳頭會把掉的頭髮攢起來,到街上去換各種顏色的線。兩三個月的頭髮換的線夠做一雙鞋墊。朱亮吉剛好一年需要4雙鞋墊。
挑花刺繡是羌族傳統手工藝的主要組成部分,早在明清時期就已經十分盛行。其中,挑繡是羌族婦女最喜愛的表現手法,各寨子各有自己的風格。在龍溪鄉,每個村子的刺繡樣式就不一樣。朱亮吉一眼就能分辨出哪雙鞋墊或者衣服花邊是阿爾村的,可是要說為什麼,他也說不清楚。他媽媽也說不清楚。
搬遷到安置點後,幾乎每家帳篷裡的女主人都開始刺繡。楊俊珍是在到安置點第三天才開始的,不過她做得很快。頭一雙鞋墊給朱亮吉做的,只用了1個星期,格子花紋縫得密密麻麻。
朱亮吉很快就要走了。7月1日這天有人從街上帶話給他,說7月6日威州中學的學生去成都復課。在龍溪鄉,他算鄉里數一數二的好學生。
朱亮吉和他的突擊隊員都是羌族,都能說羌話。龍溪鄉的大部分孩子還能說羌語。他們漢話、羌話混著一起說。溝子外能說羌語的地方就不多了。
朱亮吉的大妹妹也有一件淺藍色的志願者背心。她從來不會拿起針線來繡花。
往年,這是村裡女人一年中最忙的時候。餵豬、種地、收拾家務夠忙一整天;只能在農休時刺繡,一雙鞋墊可能要兩三個月才能做出來。可現在,好手只要5天就能完活。
孩子有去深圳或廣東其他地方讀書的,家長就讓孩子把繡好的鞋墊、拖鞋、袋子拿去做禮物。也有想做好了拿去賣的。這幾年一直有背包客到阿爾村旅遊,他們都會買。現在還沒有人到安置點來收購,但他們相信有人會來買。
朱亮吉的小妹妹是阿爾小學羌語兒童合唱團的成員,6月1日已經被接到深圳唸書去了。大妹妹本來在桑坪中學念初中,現在還沒有復課的消息。
能夠繼續上學,朱亮吉就踏實了。他給自己的目標是過兩年報考四川大學,將來當醫生。他對釋比文化沒什麼興趣。
搬還是不搬?
6月底楊俊清從北京回來,直接進了帳篷。次日他去給家神上了三炷香,告知天神和地神搬家的事情。家裡沒男人,走時也沒有跟家神告別。
按習俗,寨子裡每戶人家主事的男人在搬家時要跟家裡的主神通告。隔壁垮坡村60歲的老釋比楊貴生,搬家時給家神點了9炷香,還禱告道:「祖老先人,因為5·12地震,房子倒塌了,路垮了,我們不能在家住了,我們得離開你們。祖老先人,祖老先人,無論走到哪裡,你們都要來保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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