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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00509, Sun, 22 Jan, 2006 本期目錄
前期內容 |
| 美國悲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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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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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05年8月29日，美國歷史上最大的“卡翠娜”颶風在南部的路易斯安那州和密西西比州登陸。颶風毀壞了很多房屋的門窗，把一些船隻從河中拋到岸上，並造成數以萬計的房屋被淹和數十萬戶家庭斷電﹔颶風所經之處，道路被淹沒，一些高速公路的橋梁被淹沒在洪水之中。整個新奧爾良城幾乎看不到一座直立的建築物，連盤根錯節的大樹也是須根裸露，橫倒街頭，可見風力之強勁，勢不可擋。美國南部一時哭聲遍野，愁腸欲絕，斷壁殘垣、痛失至親成了人們永久傷痛的記憶。
一場天災，新奧爾良洪水泛濫，殘垣斷瓦，滿目蒼夷。新奧爾良人站在廢墟中，“悲至悲無以為悲”，在哭泣中止住了悲傷，在互助中得到了靈魂的安慰。從此，人們只能在記憶中追尋新奧爾良曾經的繁華與活力。
沒有人想到災難會來得如此迅猛如此強烈，新奧爾良頃刻間毀於一旦，新奧爾良人怎?也無法接受這一殘酷現實，他們逗留在這裏，遲遲不肯離去，有的是不願離開家鄉，有的是太窮別無選擇。救援人員勸告那些打包准備離去的人們，離開前再看一眼這裏，因為現在不看以後想看也沒得看了。
到布希總統抵達這一嚴重受災地區時，這裏發生巨變的絕不僅僅是地形，還有911過去四年後人們對政府的希望和信心。911之後，政府不是做出了承諾，不惜一切，確保美國本土安全嗎？怎?災難降臨，承諾就成了空頭支票？
也許，新奧爾良的恢復重建工作會持續數月，可定位這場美國悲劇的性質所花時間將會更長。“卡翠娜”颶風是以“最具破壞性的自然災害”的名義載入史冊？還是作為最糟糕的政府反應？還是兩者都是？
新奧爾良承受著巨大災難，當地人驚慌失措、悲痛萬分。曾在海地發生的一幕在最發達的美國也上演了。當有關人員告訴路易斯安那前議員John Breaux這場災難的死亡人數將達到1萬之巨，遍佈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阿拉巴馬時，他語氣凝重地描述他所鐘愛的城市為“水中的巴格達”。不管最後的死亡人數達到多少，生還者（黑人、窮人、老弱病殘）所受到的待遇，也不盡如人意。再看看其他數字：預計難民數將達到50萬，1百萬人處于斷水斷電的困境中，損失達到1千億美元。即使這些數字有誇大之嫌，那也情有可原，因為災難在人們心中造成的傷害是無法估量的！
人們甚至找不到地方睡覺，找不到一瓶飲用水，找不到可以掩埋屍體的一席之地。不僅，他們曾經的舒適生活被剝奪了，就連最寶貴的生命也岌岌可危，這種令人絕望的環境中，劫掠違法的概念已經被求生的強烈欲望所壓過，很多人不再尊重他人財產和遵守社會秩序。狙擊手對醫院救護車開火，更有不法之徒攜槍闖入醫院恐嚇醫生交出他們所需藥品。劫持者對著交通工具肆意開火，威逼車主交車。一些警察在與不法分子周旋，一些乾脆加入搶掠行列，還有一些倉皇而逃。在人滿為患的新奧爾良體育館，一位年輕的小提琴手拿出提琴，彈唱著巴赫的柔板樂。他對記者說，“這些人一無所有，而我還有一把小提琴。我應該為他們演奏。”
當一幕幕慘不忍睹的景象出現在電視螢幕上時，旁觀者們只能扼腕嘆息。教堂開始募集救援裝備﹔紅十字災難自願者們每天都准備50萬份熱騰騰的飯菜。紅十字會馬薩諸塞州一位負責人說，“曾有一位先生來我們這兒寫了一張1萬美金的支票。我以前從未見過他，他連名字也沒有留下。只是說這是他應該做的。”
個體積極踴躍的反應更是反襯了政府的拖遝無能。新奧爾良會議中心沒有迎來Harry Connick Jr（美國當代最受歡迎的流行爵士風格演唱歌手之一），卻迎來了國民警衛隊──最不該出現在這兒的群體。真正讓這座以魅力和腐敗聞名的城市毀於一旦的，並不是人盡皆知的即將來臨的颶風，而是警察當局的腐敗，課稅基礎的消溶，基礎設施的不全，貧困問題的惡化和犯罪率的上漲。三位國家最高緊急事件官員最近被控濫用賑災金這一事例再次証明瞭前立法人員Billy Tauzin的說法“路易斯安那一半在水下，一半在罪惡中。”
“卡翠娜”襲擊密西西比州時，不僅風力最大，還引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洪水，洪峰高達25英尺。暴雨使大水蔓延到各住家的二層，數百棵大樹被連根拔起，帆船被沖上了高速公路。“仿佛這裏的房子在玩跳房子的遊戲，”密西西比Biloxi的漁夫Alan Layne如此形容。颶風所到之處，大雨傾盆，無數屋頂被掀翻，大樹橫七豎八地倒在街道上，船隻被吹到了樹上，像是碩大無比的笨鳥。密西西比的Gulfport，空氣中除了漂浮著海水的鹽腥味，還有死屍發出的惡臭。
密西西比Pass Christian的船夫John Padgett，眼見自己的村莊湮沒在颶風中。幸好，颶風來臨前，他將他的狗、一張帳篷、一個睡袋、一個火爐和燈具打包移到了他目前的居住地──Gulfport北部的49號高速公路。“我現在所擁有的全都在那輛卡車裏，但是我的庇護所太擁擠了，很不舒服。我是在這個海濱出生長大的，算是個鄉下人，會用弓箭。我現在就靠打獵謀生了。”當被問起他離開這兒會去哪兒時，他一臉茫然，“不知道。在森林裏，我至少不用聞死屍臭氣。”
人們最關心的還是受災最嚴重的新奧爾良。在颶風“卡翠娜”的行進路線稍微偏轉後，新奧爾良市曾一度松了一口氣，不管怎樣，該市終究沒發生原來設想的正面遭遇颶風的“最壞情況”。但始料未及的是，數小時後，17街泄水道（17th street canal）的大堤裂開了一道足球場那?長的口子，龐恰特雷恩湖的洪水滾滾而入。工程師們扔下3000lb的沙包，但是沙袋投下去，如同掉入黑洞一樣，根本堵不住。加上重型運輸直升機的不足（現有直升機都投入到搜尋和營救工作中去了），水勢兇猛，決口越來越大，洪水蔓延到市內多個大街區，80％街區深陷洪水中，10萬人陷入困境。“泄水道”真是名副其實。溫度升高，整座城如同蒸籠，垃圾、化學藥品、屍體、汽油、蛇、老鼠，一一成了蒸烤材料﹔許多人被洪水困在閣樓和屋頂上，亟待救援﹔僥幸逃出去的人，見到街道上慘不忍睹的情景，心如刀絞。新奧爾良的一個電視台報導，一位婦女用木頭門當成小舟將丈夫送往慈善醫院。
史上第一次，美國一座主要城市支離破碎，瀕臨崩潰。食品、水、電、電話都沒有了﹔權威人士全部倖免遇難，留下的都是走投無路的窮人：那些社會安全支票即將到期的，那些好不容易來到Greyhound站卻發現它早已關門大吉的，那些臥病在床的或使用輪椅的。“我們看見的人都是不認識的，”聯邦緊急管理局（FEMA）主任Michael Brown稱。營救人員聽見有人在房頂踱步，他們被洪水困在了閣樓，幸運者用刀子斧頭在屋頂割出小洞透透新鮮空氣。緊急管理局工作人員在屋頂上空盤旋，營救生者，放棄死者。天空中到處盤旋著直升機，“仿佛是接人比賽，”海軍直升機宇航員Bill Howey說。
病理學者Greg Henderson醫生是會議中心1萬人的唯一醫生。“他們把死者放在二樓。人們不僅身體有疾病，還有各種精神問題。”Henderson和新奧爾良警察一同到這兒時，人們一看見他，就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團團圍住。“我們接收了多名患病嬰兒和老人。我們看到（有人）中風和胸口痛，糖尿病人昏迷和突然發病，人們沒有藥品，人們錯服藥品。”
直升機在城中四處搜尋被困群眾，將他們送往機場。機場已經變成一個戰地醫院。在城市邊緣的Lakefront機場，人們爭相登上疏散飛機，爭執屢有發生。機場消防員Jimmy Dennis負責在這兒維持秩序，他說，“我們遵循先將病重者疏散出去的原則，可人們你推我搡，亂成一團，我們根本無法制止。”消防小隊只得又從新奧爾良警局調派了10名佩戴半自動武器的警察來協助維護治安。
正營業的僅有幾家醫院裏，醫護人員一邊等待營救小組的到來，一邊盡力保住病人性命。可營救小組久等不至。在慈善醫院，唯一一台發電機已經停止工作，一到夜晚，這裏便漆黑一團，只有手電筒發出點點微光。護士們幾天沒洗澡，只能用洗手液給自己消毒。兩名病人先後去世，等著被疏散出去。工作人員眼看著營救小組遲遲未到，都在偷偷哭泣。“他們用很少的資源讓這些病人維持了一周生命，現在卻眼睜睜看著他們病死，無能為力，實在於心不忍。”CNN記者Sanjay Gupta說道。
Gupta乘直升機抵達這兒時，“人們圍住他問，‘為什?他們不管我們？’為什?他們忘記了我們？’”食品供應只包括豆類和幾種未加工的蔬菜﹔糖果售賣機早就空空如也。“這裏有一人試著打電話給FEMA，但不是忙音就是語音電郵，”Gupta說。有六七位醫護人員難以忍受這巨大壓力，而不得不接受心理治療。醫院地下室停屍房早就被水淹沒，越來越多的屍體被放入樓梯間的袋子裏。
新奧爾良體育館（Superdome）人聲鼎沸，成了25000人最後的避難所。可這個避難所也沒能躲過劫難，體育館頂棚被颶風部分揭去，留下兩個窟窿，雨水從天而降，近9000名避難者被迫蜷縮在館內可以避雨的地方。很快，這裏斷水斷電，連個能用的廁所也沒有了。有報導稱，第一天晚上這裏就死了四個人。目擊者告訴記者，一位看上去精神不錯的老人在運動場翻欄杆自殺。市內的EMS小組好不容易來到這裏，卻發現這裏一片混亂。“我們盡力開始採用治療類選法，將最最需要照顧的人集中起來，”一位技朮人員回憶說，但他的小組很快便被飢餓的群眾重重包圍，在武裝士兵的保護下才撤回外面的軍用卡車上。當第四步兵團的一架運輸直升機抵達時，除了三名難民能自己登機，其餘人全是坐在輪椅上被?上飛機的。老人們像中暑了的動物一樣喘息著，舌頭又紅又腫。直升機容量有限，遠遠滿足不了大多數難民的需求。一些受困母親們高舉著孩子跟著直升機跑了好長一段路，哭泣著，尖叫著。
機會和絕望交織在一起。災難當前，最寶貴的莫過于生命，理智在求生欲望面前不過是奢侈品，於是，這裏的罪行層出不窮：新奧爾良市會議中心有人遭槍擊而死﹔街區避難所發現遇害者﹔體育館裏兩名孩子遭到強暴﹔一架轉運災民的“奇努克”軍用直升機遭槍擊﹔一名國民警衛隊員遭槍擊……新奧爾良治安官警告救援小組，想要救人得先武裝自己。救援人員Randy White說，“有人對我大嚷，‘如果你們在12點之前不把我們運出去，我們會對所有救援人員開槍。’”華盛頓一位憂心忡忡的國會副官看著騷動的人群感慨道，“這場自然災害開始演變成1965年8月那場洛杉磯黑人區暴動。一些醜陋的東西蠢蠢欲動，還有一些更深層的地方出毛病了。”
不僅如此，人們對是非對錯的判斷力也出了問題。可事情並非想象中的簡單。當你的孩子哭著要吃的，而你試過很多次卻都徒勞無功時，從商店搶一瓶奶算是錯嗎？當所有食品罐都散佈在廢墟上，你隨手撿起一罐塞入自己兜裏算偷還是搶？當Henderson醫生無償取走藥店裏的所有藥，並將其運至自己搭建的一個臨時診所時，這一原本鄙為“偷竊”的行為卻得到了帶槍警察的鼓勵和支援﹔當又高又瘦、身著寬大的藍色短褲的Dudley Fuqua闖入鄰區商店，強行擄走罐裝食品、冰凍雞肉、肋骨、香煙，送給他的鄰居們時，這一傳統意義上的“搶劫”行為卻為Fuqua贏得了鄰居們授予的“英雄”稱號。（Fuqua所居住的公寓樓被困洪水中，裏面的居民斷水斷糧達5天5夜之久。在這期間，Fuqua主動擔當起照顧老弱病殘的責任。他的一個鄰居用空冰箱當小船，穿梭在水中為懷孕的妻子求救。漂浮的冰箱不幸裂開時，Fuqua奮不顧身地從二樓陽台跳入水中救他，為此扭傷了腳。他說，他想讓所有人都沒事。幾天之後，陸軍國民警衛隊才帶著救援物質姍姍而來。）
美國人不禁要問，政府究竟在做什?？納稅人交的錢都用到哪兒去了？為什?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救濟品和救援人員卻遲遲不來？伊拉克戰爭所花費的資金和軍隊究竟耗掉了多少國家保護本國人民的能力？路易斯安那共和黨人Jim McCrery表示，重災區新奧爾良市出現飢餓、哄搶甚至暴力事件的一個重要原因是聯邦政府與地方政府之間嚴重缺乏協調。“賑災工作不僅需要更多的經費，而且還需要聯邦政府、州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間更好地協調救援工作。我們正在從中吸取教訓。不幸的是，我們今後還會有教訓要吸取。”
這次，人們該如何為政府辯解？911不管是否因情報失誤造成，至少人們明白這種人為性的災難是無法預防的，是不可設想的，是野蠻厚顏無恥的。但是，“卡翠娜”呢？警告過，預見過，可災難還是沒有避免。為什?？如果我們不能在人民最需要幫助的那一小時中幫助他們，在接下來的六個月或一年時間內，在解決他們的失業、安家問題上又能做得多出色呢？
張奇峰，《彼岸》雜誌特約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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