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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00509, Sun, 22 Jan, 2006 本期目錄
前期內容 |
| 一個在美國的中國文人──記何惠鑒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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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蔚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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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十二月的一天早晨,丈夫照例在臨窗的小方桌上吃早飯,一邊看著剛送到的《紐約時報》,見我睡眼惺忪地走出來,便問道:你認識Wai-kam Ho嗎?我很奇怪,怎么會問起這個人?“他死了,報上稱他為distinguished Chinese scholar。”丈夫指著報上何先生的一幅照片,三四寸見方,《紐約時報》上登這么幅照片,可算是大的了。我很吃驚,四個月前才見的面啊,怎么說走就走了呢?!
何惠鑒的名字在美國研究中國美朮史的圈子中大約是盡人皆知的了。我早就聽一個老朋友講到過他,一個奇才,一個怪才,一個似乎不生活在現實中,而又為所有人尊敬的學者。關于他的傳聞不少,比如從不按時上下班,稿子從來就難以結束,等等。所幸他先后供職的克利夫蘭博物館和尼爾森﹒阿特金博物館的館長也是一個奇才,慧眼識英雄,惺惺相惜,一切都為他開綠燈,不以俗累,任他在學海中馳騁。所以克利夫蘭和尼爾森博物館在中國美朮方面研究之深邃,其來有自,真正對中國美朮的鐘情和痴心。唯有如此,方有大成。何惠鑒的故事令人往,現實世界中難得有這樣的例子。
不想,去年夏天,我竟然有機會親自見到他!那是在紐約的“上海博物館之友”一年一屆為杰出的中國美朮史學者舉辦的頒獎活動上。何惠鑒先生是2004年終生成就獎的獲得者。
那天下著瓢潑大雨,可還是來了許多人,紐約地區和外州的搞中國美朮史的頭面人物都到了,上海博物館的汪慶正館長、大都會博物館的屈志仁先生都發了言。大概最多提到的就是何先生是當代學者中讀書最多的人,也是最好吃的美食家。說到此,何先生臉上頗自得。他很胖,個子又不高,更顯得大腹便便,已經八十歲了,但那天穿得特別整齊,是外國男士在最正式場合才穿的燕尾服。那天活動是在四十街第五大道的萬壽宮(Peking Park),一家廣東餐館,何先生是廣東人。菜一道一道上,像是吃年夜飯似的。何先生在家人和學生的簇擁下,一張張桌子祝酒,并和大家留影。于是我有幸直面這位傳奇性的學者,那么近地看著他,我几乎貼著他的耳朵邊告訴他,久仰,幸會!他看著我,眼光很犀利,握著這個廣為傳說的學者的厚實而有力的手,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那天上台領了獎狀獎金,組織者還給他和他的太太切了一個祝賀他倆八十大壽的生日蛋糕,他是那樣的神采奕奕。
這一切都歷歷在目,感受猶鮮,人已永隔。今年三月中旬,去遼寧博物館,久已認識的楊仁愷先生是書畫界的泰斗,熱情地接待了我,在喝著他們家鄉待客的醪糟時,把我們認識的人一一提個遍,像王己千、王方宇、翁萬戈、方聞等等。講到何惠鑒,楊老道,去年何先生還到我館來參加55周年的館慶,沒多停留就趕到上海博物館。何先生愛美食,雖然有糖尿病,但也不控制飲食,又染上感冒,可能就此病倒,最后在上海的一家醫院里走了,很可惜啊。
我對何先生雖沒有什么了解,但聽起來,真感到他是一個率性而為、瀟洒不羈的人,如果因為好美食,就此走了,也夠豁達痛快,死而無憾了。何先生之非凡最近又得到了印証:2005年四月三日,就在紐約一年一度的亞洲藝朮周期間,何先生的子女為他舉辦了紀念活動,地點是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哲學樓的一間大教室里,坐無虛席。紐約地區各博物館和大學,還有普林斯頓大學,耶魯大學,哈佛大學,華盛頓佛利爾美朮館,克利夫蘭博物館,尼爾森﹒阿特金博物館等等的人都到了。
紀念活動由何先生的兒子Kevin開場,隨后是一個年輕的中國姑娘演奏大提琴獨奏曲,羅伯特﹒舒曼的Traumerei。之后是一個個人講話,大多是講何先生的趣聞軼事,滿屋笑聲不絕。何先生的家人回憶說,他總喜歡在廚房一角喝茶,吃花生米,一邊手不停歇地翻閱古籍。他還會做菜,喜歡喝湯,廣東人的習慣,據他外孫說,他做得最好的是火腿冬瓜湯。而他的女兒Dawn,則繼承了他的興趣,也研究中國藝朮史,最記得父母親常在一起談論歷史人物,背誦古詩,常是一人先開始,然后兩人一起朗朗誦讀,真是詩一般的浪漫。他的女婿是個印度的猶太人,講到當年跟他的女兒談婚嫁,何先生知道后,先到圖書館把所有有關猶太人的書都借回家去研究,而且保証沒有還回去。親家母見面的第一天,何先生試圖打破沉默,于是聊到兩家的移民史,親家是1948年移民美國的,何家是1951年,由此,這個學者考証道,九百年前,何家也是印度的子民,原來兩家真是一家人,早該團聚了,于是在哈哈的笑聲中,兩家喜結良緣。
曾與他共事的克利夫蘭的同事回憶他最喜歡喝茶,海闊天空地聊,因為他的上下班時間跟別人不同,同事們還創造了一個“Where is Wai-kam Ho?”的游戲,這是按照一個美國盡人皆知的游戲“Where is Carmen-Sandiego?”復制出來的。馬克﹒威爾森,現任尼爾森﹒阿特金博物館的館長,將何先生一生的所愛按中國傳統的分類法分為四部:“史部”(食)──何先生愛“食”,尤其是宵夜和湯﹔“書部”──何先生愛書,家中沒有一個角落不堆滿了書,馬克開玩笑道,甚至廚房烤爐中也滿是書。何先生好奇,天下事無論大小都引起他的注意。據他外孫說,他們會在一起評論美國電影,他的這個外祖父還害怕美國故事中的吸血鬼,所以,過萬聖節時,外孫常以此取樂。馬克最后又給何先生創造一部“逸部”(藝),以歸納他的個性,純然是天馬行空,是個在自己的書籍和思想中馳騁的人,諸如二十四史、各類文集、方志、筆記,何先生都一一讀過,且過目不忘,所以運用史料之得心應手,丰富生動,往往得力于此,馬克稱之為“Necklace”。
會后,我告訴馬克,我最喜歡他歸納的這個“逸部”了。這個“逸”字,大約是中國文人的獨創,放逸、野逸、飄逸,逸情、逸思,真正自由的情思、胸懷和舉止。于是,馬克又給我講了一個何先生是如何之逸的故事,英文叫做“Tea Prisoner”,這個故事是說何先生常搞不清自己身上有錢沒錢,上館子吃完了才發現囊中羞澀,于是只好不露聲色地問服務員要茶喝,暗自等待時機,尋思對策,一杯又一杯,直到想出辦法。常常是等了很久,見到了一個熟人,借賬了事,茶奴得以解放。不管怎樣,何先生是一個風趣的人,腹中詩書萬卷,開口故事千篇,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旁及音樂電影,無一不曉,這個陳寅恪的弟子于是以他過人的才氣,贏得了同行的敬重。講到學問,他還曾經論道:真正的好學者,要有准確性和想象力,數據的丰富准確是第一步,然后是要有想象和見識。今天,像他這樣精通詩書、博學深邃的學者是不多了,那天的紀念活動實在是對他一生的禮贊和慶祝。何先生是一個典型的中國文人,一個在美國的真正的中國文人。但愿何先生在天國也有詩書美食、音樂電影作伴,也在那里做他的“逸”部,隨心所欲地馳騁才情。
海蔚藍,《彼岸》雜志特約撰稿人,現居紐約曼哈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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