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把聽評彈稱之為聽說書。我己不知多少年沒有進書場了，心裏一直念著，今年回國總算如願。光裕社書場的票還不好買，含茶票價4元，真便宜。要說光裕社，歷史可以上溯乾隆年間，可謂歷盡滄桑。據說現在全蘇州碩果僅存也就這一家書場了。半個多世紀前，蘇州書場星羅棋布，大街小巷、市口橋堍，往往而是。我們家附近有兩座橋，橋堍就有“龍泉”、“富春樓”兩家茶館書場，相隔也就一百米光景。
小時候，我們家住深宅大院深深處。平時跟幾個鄰裏孩子好去空蕩蕩的大廳玩。大廳西側有扇小門，進去，長窗隔開，一房一天井，天井裏叠著假山，拾階而上，上邊平平如圓桌面。站在圓桌面上，可以輕輕松松攀到假山一側的桂花樹上。有一天，突然住進了一男一女，大人們說是一對夫妻，說書的。男的白麵書生，女的比我們大宅裏所有女的都漂亮。我們照例還到大廳玩，如果是上午，說不准就能聽到他們在屋裏叮叮咚咚，彈著三弦琵琶唱。有一回我們張著門縫聽，唧唧笑，女的開了門，招招手讓我們進去。於是我們坐在長窗門檻上，當起了小聽眾。我聽不懂唱，能聽懂說，那女的說的蘇州話那麽甜潤。從此我們瞞著大人常去。他們每天下午，男的長衫西式頭，女的旗袍燙發，帶了琵琶三弦到富春樓說一回書。他們還說那天帶我們去富春樓聽他們說書。不料兩個來月以後的一天，我上大廳，發現小屋空了，他們走了。後來聽說，這一男一女不是夫妻，男的原是說書先生，女的可是大人家的小姐，跟了男的私奔出來的，也學了說書，到處遊碼頭。
我真正踏進書場聽書，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這年暑期，每天下午父親就帶我和小姐姐到光裕社聽書。我們兩個小孩都不用買籌，照樣圍著八仙桌各占一個座位，那時候的票是一根燙著“光裕社”三個字的竹籌，一根籌一壺茶，堂倌總是額外給我們添兩個茶盅。一個下午場兩檔書，一檔大書(評書)，一檔小書(評彈)。大書說的是《英烈傳》，我至今還記得說書先生叫夏冠如，聲音宏亮，口齒生動，神彩飛揚。我對大明皇朝開國歷史的知識，不管是真是假，最早就是從這裏聽來的。我幾乎聽得著了魔，回到家裏偷偷找出一個圖章盒充醒木，劈劈啪啪敲著學說書。小書說的是《描金鳳》，男女雙檔，女的年輕，圓臉，很漂亮，男的已半老。男的在說、表的時候，女的一動不動端坐一廂，目不轉睛看著台下，臉上沒一絲兒表情，像是凍住了，被點了穴了。忽然間一聲嬌啼，眉目傳情，一下子化開了，她在說表彈唱了。可惜唱我還是聽不懂。
喜歡聽唱是在小學畢業，小學畢業的暑假父親 我跟一個姓郭的先生補習國文。郭先生住校，30歲光景，白麵書生，想來還沒成家。學校是老宅改的，每次去，郭先生都汗衫短褲在大廳的桌子上困中覺。我得站一旁執弟子禮，輕輕把他叫醒。於是上課，每天照規定授課兩小時，其實只上一小時，教完一兩則鷸蚌相爭之類的古文，他就帶我趕到巷口的“九如”茶館去聽書，正好趕上聽第二檔小書。郭先生愛聽彈唱開篇，見我聽不懂，上課就索性以一本《彈詞開篇集錦》之類的書作教材。到後來，每次聽完書，郭先生總會叫兩碗小餛飩，師生融融吃餛飩，那時候只要3分錢一碗。一個暑假這麽補習下來，我竟然能背得出諸如“窈窕風流杜十娘，自憐身落在平康，她是落花無主隨風舞，飛絮飄零淚數行。……”之類的唱詞，這讓我至今對郭先生都懷著一份感激。
89年，我請蘇州評彈團的朋友錄了幾盤不同流派的彈詞開篇帶來美國。在日常的繁雜之余，放一盤帶子，閉目細聽，弦索錚錚，吳音嬌媚，于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