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輩子第一次坐火車應該是在六歲那年，母親肺病在上海住院，父親帶了我從蘇州到上海去探望，那肯定是坐了火車去的，但我己毫無印象。第二次坐火車記憶猶新，1950年，我10歲，父親帶了我到無錫去。坐的是平板敞車，車廂都沒有，車上排幾排枕木，乘客就坐上頭。我一動不動地坐在枕木上轉著脖子望，田疇屋舍，小橋河 ，都繞著遠處的小山在旋轉，感覺很新奇。無錫出站，人聲雜亂，到處是倒賣銀元的黃牛，手裏托著幾枚銀元顛得叮叮當當響，跟蘇州一個樣。我不記得那時流通的是什麽紙幣，反正鈔票不值錢，出門上路身上帶幾個銀元才保險，要用，再換成紙幣。第二天，父親就討價還價從黃牛手裏兌換了兩個銀元。那會兒街坊小孩都會唱：“大頭小頭鷹龍洋，賣出買進賺大洋”，我也會唱。
第三次坐火車是56年中學畢業去北京上學。到南京後，車廂卸成四節一組，輪渡過江，人依然坐在車上，那時候一列車才12節車廂。我是第一次直面長江，望著滔滔江水，讓人萌生渡江擊楫的壯志豪情：二十年後不能有所建樹者，有如大江！真所謂“少年心事當拿雲”，不知世途之艱險。
62年大學畢業去新疆，和另外兩個同學結伴而行，時在十月初。長路遙遙，算是照顧，三個人可以報銷一張臥鋪票，換著睡。那會兒蘭新鐵路才修到鹽湖，路上差不多要走4天5夜，中途須在蘭州轉車。蘭州開出，夜裏車過烏鞘嶺，寒氣逼人，車上的人都凍得靜悄悄的。長途坐車，腳會腫，脫了鞋再穿就箍腳，甚至穿不進了，只能趿拉著鞋。因此每到一站總要上站臺走走，行氣散血，活動筋骨，吸幾口清新寒冽的朔氣。武威、張掖、酒泉一路過去，自有一種走進茫蒼歷史的感覺。到鹽湖已入夜，要住一宿，第二天再搭卡車3個小時光景才能到烏魯木齊。鹽湖的“旅館”是蓋在鹽鹼灘上的，一排排簡易土坯房。進去一溜長炕，兩個汽油桶改裝的火爐抽著火，屋子中央吊一個赤膊燈泡，桌椅全無。炕牆上貼著二三十個號碼，對號就鋪，五湖四海，炕上擺平。煙臭膻臭腳臭， 聲咳聲屁聲，鬧了一夜，屋頂上風如千軍萬馬呼嘯而過。
那時在新疆工作的幹部每兩年才准回關內探一次親──或配偶，或父母。夫妻兩地分居，還不如牛郎織女。我62年到新疆，65年才獲准回關內探望老父。上得車沒有座位，要謙卑地四處問坐客：請問您哪兒下車？終於問到一個哈密下的，這就交了大運了，守在邊上寸步不敢離，烏魯木齊到哈密10小時車程。從蘇州回新疆，上海始發車，沒有座位，一直站到天水，近兩天兩夜。夜裏就坐地上，地上坐滿了男男女女。也不見有人抱怨，仿佛幸福本就是這樣。也有人索性鋪幾張報紙，鑽到椅子底下去睡，露出兩截腳杆在外，我也試過，固然能躺下了，但悶氣，而且惡臭熏人：那年月往返于新疆道上的人多半穿解放鞋、塑膠涼鞋，加上尼龍襪子，或者赤腳。
如果幸而有了個座位，又是靠窗，你就可以掉頭窗外，擺脫車廂內的煙氣和汙濁，吸幾口新鮮的空氣，看看荒蕪的戈壁、丘壑縱橫的黃土 原、灰濛濛的城市。然而那時都是蒸汽車頭，黑煙如龍，煤屑似霰，迎面襲來，眼睛首先遭殃，臉上也如中了一把 花針，招架不住。於是又不得不縮進頭來，聽同座的人閑談。有一回過甘肅，談起了三年大飢荒，坐我對面的一位兵團幹部說，三年大飢荒時候，去新疆的火車，過了蘭州，一路靠站，就見月臺上跪著衣不蔽體的姑娘，拉著你，求你把他帶走。另一位說，有一次吃三毛錢的火車盒飯，飯上蓋一片鹹肉，半個咸蛋，平時那吃得到肉啊！正要吃，火車過隧道，車廂沒有開燈，漆黑，等隧道出來，一看，那片鹹肉沒了！大家笑了。
文革中，68年，和妻帶了沒滿月的兒子坐火車逃回內地，難得車上不擠，都有座位，但很少言語，氣氛壓抑。到一個站，就會上來幾個戴紅臂章的，一節一節車廂看，光景是要抓人。出了新疆，車廂裏才活躍起來。每天清早，廣播一響，列車員就帶著全體乘客臉朝東，拿出“紅寶書”早請示，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有天早請示的時候，兒子哇哇大哭，我和妻真有點緊張，好在大家還算寬容。那時候的人就是唱著“大海航行”這麽捱過來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