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女的情感在性愛中交融，女人的情感在傷痛交換後升華，我們因此，成為摯友。可當她永遠安睡時，真愛離她又有多遠？
和Diane做了整兩年半的朋友，直到寫挽聯給她的時候，才知道她的中文名：陳淑珠。淑，溫文賢淑﹔珠，潤玉圓珠。很貼切，一如她的為人。
入鄉隨俗也好，不情不願也罷，來到美國，那個生身父母給的，用了多年的中文名字，除了拼音出現在証件上，似乎派不上多大用場，通常相識多年的朋友，知道的也僅是對方的英文名。
2005年夏天， 和Diane相識在New Hype Park的燒烤聚會。那時剛來紐約半年，一切還很陌生，朋友很少，困惑很多，抱著莫名的希望，去到了那個地方。美國人口密度低，可是所有休閑去處，當你想去的時候總是人滿為患，決無例外。滿林子的參天大樹下，遊人如織，白色的、黃色的、黑色的人群一律短衫熱褲，圍在烤箱前，裊繞炊煙中，看不出貧富貴賤。邀請我的朋友是這個聚會的組織者，卻是現場我唯一認得的人。見他穿梭于人群中，十分忙碌，不便上前打擾，暗自後悔不該來。過了好一陣，自覺無趣，搬了一張折叠椅，尋了個僻靜處，架了太陽鏡在臉上，(這東西真好，戴上它不僅能遮擋陽光，還能肆無忌憚的打量別人，而不讓別人洞察那鏡片後的心事。) 正准備閉目養神，有人影移過來，說了聲，Excuse me，女性的。我趕緊把椅子挪了挪。我叫Diane，你呢？聲音很平凡，卻讓人無法抗拒，這可是今天第一個主動過來和我打招呼的人啊。前面伸過來一隻手，指尖塗著淡淡的指甲油。“紅雨”忙不叠自報家門，取下眼鏡，握住這只手，有點瘦。她就這樣握著我的手，在我身邊一根枯木上坐下來。這樣親昵的姿態，與一個剛認識的人，雖然是同性，我還是不自在。很快，我就感激起這雙手來，它們輕輕地，仿佛把隔在我和人群間的那層膜抹去了，或仿佛它原本就不存在過。不記得我們談了些什麽，起初是她問，我答﹔後來是我眉飛色舞，她成了我的聽眾。好象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她站起來時，我看見她剛才坐過的地方，有螞蟻在爬，她的裙子很新，屁股部位沾了好些木屑。
自那以後，我們常有電話。閑來吃吃飯，逛逛街也是有的。她常開一輛新款BMW房車來載我，據說這是她做水電工程老闆的先生，某次做了“錯事”之後“送”給她的。
又過了半年，我遭遇了一生中最大的打擊，感情的打擊，心裏難受得很，甚至有了尋死的念頭。夜裏做夢，身陷大海，被沖進急流深處，抓不到一塊浮木。我至今不明白，為什麽海總會成為惡夢？
醒來，夜裏三點，滿世界就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想找個人來証明自己的存在。黑著燈，摸到手機，按下電話本裏的“Diane”。怎麽了，紅雨？那一刻，她的聲音，喚著我的名字，那是我聽到世上最美的聲音，有如天籟。我“哇”的放聲大哭，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後床頭整盒紙巾用完，我意識到如果再哭下去，得用被子揩鼻涕了。加上心裏也舒暢多了，我打住了。然後，聽到她柔聲哄著我，累了，快睡吧，明天我來看你！我真的乖乖睡下，再也沒有掉進海裏。
次日，很早，聽到門鈴。Diane， 我可愛的好朋友，她帶著奶茶，還有我的最愛，紐約大班餅屋的葡撻來看我了。平靜下來，沒了半夜裏恐慌，我還是一陣接一陣的心痛。在逼著我把兩個葡撻吃下去後，她說起她的故事，她的傷痕。結婚二十年，風裏雨裏，與丈夫一起艱難創業，直到近年才過上豐裕生活。她一次又一次地忍讓，丈夫一次又一次地背叛，甚至當著她的面，公然在公司裏和小姐打情罵俏……她的話語從不象我這麽繁瑣，三言兩句，平鋪直敘，倒象在述說別人的故事，眼淚卻在她眼角溢得滿滿地，還未掉下，已被她擦去。這是唯一的一次，我看見她流淚。
我得承認，女人很自私，也很殘忍。在知曉她有傷心的往事時，我忘記了我的恨，忘記了那個我恨的男人。我們突然互換了角色，我不再難過了，我忙著安慰她。把她的傷揪出來後，我的傷奇跡般的痊愈了。
那個早春，兩個女人，受過傷的女人，喝著熱奶茶，看著窗外松鼠的小爪子在雪地裏飛快地扒著，居然真的掏出來一小塊黑呼呼的東西，我們捂著嘴，笑了。
男女的情感在性愛後交融，女人的情感在傷痛交換後升華，我們因此，成為摯友。
也是那一通午夜的電話，讓我做了一項決定：我也要讓我的聲音給那些午夜脆弱的心靈牽引。我想到了紐約華語電台，於是毛遂自薦，Interview，培訓，On air，一切都很順利，實際上我一生都很順，除了感情。
2007年元月1日，《紅雨情感熱線》正式出爐。我想要做的做到了，我想要幫的幫到了。我的名字逐漸成為紐約午夜的一個約定，節目時間很晚，到淩晨一點。第二天，習慣性，我和Diane會碰碰面，聊聊我的節目，她從不誇我，只是說周遭朋友的故事給我聽。我於是有了下一次節目的靈感，聽的時候我在想，除了一點的福州口音，她比我更適合做這個節目。她是井底沁涼的水，自然，有些許的甘。
日子在流淌，無風無浪，無雪，無低溫。紐約的這個冬天，暖暖地准備迎接農歷戊子年。
年前六天，Diane的先生告知我，她患了骨癌，興許日子不長了。來不及思考，心急火撩趕往醫院，走到半路，折回花店，挑一瓶荷蘭的Cymbidium Orchid (老虎蘭)，高貴喜氣的橙色。Little Neck Hospital的隔離病區，我堅強的朋友，Diane，她躺在那裏，胸前插滿了管子，臉上罩著氧氣罩。那個幾天前還在大街上被我拖著啃羊肉串的人，身體薄得象張紙片，平攤在病床上，神志依然清醒。“沒什麽，我就是開始的時候有些震驚”。她先開了腔，一如既往的語氣。抓著她的手，我淚流滿面，喉嚨堵著，說不出一個字。她示意護士搬條椅子給我坐下，倒象需要照顧的人是我。還是，同樣的情景，我哭，她安慰，眼睛紅了又紅。“過兩天，我把家裏的收音機拿來，我想做一期節目給你”。我環顧了病房的每一個角落，很天真。“好啊！”她語氣輕松。
第三天，得知她已轉到普通病房。心情大好，心想這美國的醫朮還真是了得。
要過年了。街上的花市璨紫嫣紅起來，去發屋剪了我留了30年的長發，修了指甲，然後，去花攤扛了一根挂滿了花蕾的巨大桃樹枝回家，插在花壇裏。照例在書房寫作。調成震動的電話突然閃著綠光，轟轟地轉動起來，那聲響，驚天動地的。我手伸出來，猶豫著，不敢提起來。是她先生：她走了，連化驗報告都還沒出來啊。
我僵在那裏，背很冷，象走在冰天雪地裏，後背被人撕掉了一大塊布，我聽見自己的身體在抖。
看了牆上的挂鐘和日歷，晚上11點30分，2008年2月4日。立春。
第二天，星期二，我節目的時間。黃昏駕車去電台，在高速公路上眼睛濕了，停在緊急停靠帶，我撥打了那個熟悉的號碼，雖然我清楚，永遠也不會有人接聽。進入Voice Mail Box，我留了三句話：我想你！請你教我堅強！請一路走好！然後，進入直播間，我徇了私，那一晚的節目，為她而作。全紐約都聽見了我的任性，然而，我得兌現我該兌現的。
2月11日，晴。徹骨的冷。天氣預報說，是整個冬季裏溫度最低的一天。
中國女人，一生都不改換姓氏，唯有離開這紅塵濁世時，才冠上夫家姓氏。坐在她的靈堂，滿室的花圈花團錦簇，只見挽聯上，一律寫著“蔡陳淑珠”。蔡姓先生，頹然蜷在那張椅子上。一步之遙，躺著的是他那賢惠忍讓的妻子，他兒子慈祥的母親。她， 永遠的睡著了，是在等待真愛之吻嗎？如果等到了，她會醒嗎？醒來了，她會幸福嗎？
答案，在蔡先生心中。
我開始想一些“人活著，究竟為了什麽”的深沈問題。
紅雨，專欄撰稿人，美國紐約華語電台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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