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不是那天C在電話裡偶爾問起,我早忘了今年五四是北大110週年校慶這檔子事。當時我正望著窗外那一樹三天前雲霞爛漫今天已胭脂飄零的櫻花。C問:你回不回?我回一問:你回?C笑了:我才不回!我也笑了。1998年百年校慶我也沒有回,事後聽說,有校友興沖沖趕去了,卻發現同是校友無形中分了三六九等,校慶是衣錦榮歸者的舞台,於是頗感生分,揣著一顆失落的心回來了。
不過,1958年60週年校慶時我正在校。那會兒,繼57年反右,正掀起轟轟烈烈的雙反運動,在華誕盛典的背後,是壓抑和惶悚。我只記得一個70來歲的瘦瘦的老人,在大飯廳前被一夥年青學子圍在中間問東問西。在京師大學堂待過,真正的老北大!老人只是微笑,話不多。
六年北大留給我的記憶,是風雨留給落花的記憶,落花留給蝴蝶的記憶,蝴蝶留給標本的記憶,標本留給歷史的記憶。50年前的往事已是水底沉舟,我姑且合上眼,潛入時間的深水,掏摸幾片碎瓷。
58年初我被補劃為右派。有天周恩來來北大講話。主會場應該在辦公樓禮堂。班上的黨員幹部Z說,我跟你一起去聽轉播。我跟他上了課室樓。階梯教室裡人不少,都是結伴而入,進來就坐下,互不搭理,鴉雀無聲。轉播快開始了,門被孔隆撞開,進來個人,憤然一股風,直上後排坐下,是張元勳,他後面自然跟了個人。我留意四顧,認出了好些個右派。這才知道,我們是被監視的。
雙反運動,指的是反保守、反浪費。而在高校,“雙反運動”實際是在反右解決所謂“敵我矛盾”之後來收拾“人民內部矛盾”了,興無滅資,批判資產階級教授,批判資產階級學術思想。中文系批判了游國恩先生的楚辭研究,批判了林庚先生關於盛唐氣象的唐詩研究,等等。畢業前夕,林庚先生給我們作了一次唐詩專題講座,講完,大家都覺得精闢,得益非淺,想鼓掌,卻誰也不敢為“資產階級教授”喝彩,你看我,我看你,再看幾個黨員幹部,氣氛尷尬,林庚先生已在大家尷尬的靜悄悄中出了教室。
59年,有一回,好像是哲學系的學生公開和馬寅初校長辯論“新人口論”。我們搬了凳子坐在小飯廳前聽轉播。喇叭裡只聽學生氣勢洶洶的聲音。無非是說些馬爾薩斯資產階級人口論之類,以勢壓人;後來就“揭發”起來了,說馬寅初有一回在飯店,叫了清燉雞,喝了兩口雞湯,要退給飯店。沒有什麼好辯的了,從喇叭傳出的聲音裡,可以感覺出現場的緊張氣氛,馬老一定是憤然而起,走了。喇叭裡只聽到聲嘶力竭的喊聲:別走!回來!別走!辯論會完了。
周揚不止一次給中文系作過講演,大多記不起來了,只記得有一回是講文學和時代精神,很轟動,我還作了筆記,但後來一看,除了意識形態之外文學的深意總覺聊聊。不知是不是這一回,總之是個大冷天,周揚上台,那是在辦公樓禮堂,第一句話就說:“嚴寒,通紅的鼻子”。引來哄堂大笑。《嚴寒,通紅的鼻子》是19世紀俄國詩人涅克拉索夫一首長篇敘事詩的題目。周揚很能講。
想起了王重民先生,王先生是研究文獻學、目錄學、版本學、敦煌學、圖書館學的著名學者。北平解放,任北京圖書館代館長,52年後為北大圖書館學系主任。好像是60年吧,曾聽他講“中國地方志”,那時他已是右派,一級教授降為二級了。他恬然藹然,在教室裡,踱著細步娓娓道來,有時像閒談,有時若自語,卻把中國方志講得清清楚楚。文革中,王先生被打成“資產階級土圍子”,1975年4月16日上吊自盡,是年72歲。當時的聽課筆記我還在。
聽說,百年校慶期間,北大出版社出了一本介紹北大歷史和現在的畫冊,其中1957-1978年竟一字不提。 雖然這並不太出人意料,但還是令人失落,誰叫你是北大!北大,你不該出賣自己的歷史。
又聽說,由季羨林先生題寫書名的《魂縈未名湖》,已編輯成冊,收集了歷屆校友回憶北大的文章,本來今年五四出版,突然說要審查,命運未卜。人們一談北大精神,總津津樂道蔡元培先生的“循思想自由原則,取兼容並包主義”,其實,質之今日北大,精神早蔫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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