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經濟學家談中國經濟
站在2008的起跑線上,中國將有一個怎樣的發展局面?今後還會保持怎樣的增長態勢?本刊記者兩次採訪了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劉偉教授,請他就我國宏觀經濟的未來走勢、所遇到的問題等發表看法
中國經濟增長能持續多少年——訪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院長劉偉教授
經濟發展追平世界紀錄
1978年,在鄧小平的領導下,我們打開國門,施行改革開放的國策,到2007年已經是29年了。中國經濟從那時候開始,也已經持續增長了29年。劉偉提出:“如果2007年我國的經濟增長不低於10%的話,我們這29年的平均增長率就是9.7%以上,因為前28年的平均速度是9.7%。這就追平了一個世界紀錄。”
這個紀錄是日本連續29年創下的,平均增長率為9%。劉偉介紹說:“二次大戰以後,經濟高速增長保持最長時間的就是日本,日本9%的增長率保持了29年。從神武景氣到亞洲的『四小龍』、『四小虎』,都有一個經濟的高速增長時期:韓國大概保持了26年,新加坡保持了23年,我國台灣大概保持了20年,香港地區大概保持了18年。我國從改革開放到今天,也有一個高速增長,這就追平了日本保持的世界紀錄。”
那我們是否就應該為這29年的高速增長歡呼雀躍了呢?或者就可以坐享其成,安享那“可預見的未來”?憧憬像哪怕僅僅是現在的新加坡人和韓國人那樣的生活?
問題不是這麼簡單!
再持續增長几十年
人們關注的是,中國經濟增長還能持續多少年?
劉偉接下來說到,沒有任何免費的午餐。特別像中國這樣的大國的發展,付出的的代價和成本將會比相對小的國家要更多。
“追平紀錄這個事實引出了一個質疑:別國高速增長,都收穫了一個果實,即成為了新興工業化國家,完成了市場化,完成了城市化,完成了工業化,成為了准發達國家。而我國呢?經過這20多年的發展,卻突然發現離真正的工業化還有很遠的距離。無論從城鄉結構、區域結構、產業結構、技術結構,還是就業結構、經濟的市場化程度,甚至對經濟的實際感受,我國離工業化都還有很遙遠的距離。”
“這樣一對比,就提出一個問題:是不是中國這二十幾年高速增長的質量比較糟糕?其實不是這麼簡單。歷史事實證明,大國實現工業化遇到的阻力是小國無法比擬的。”我們國家人口基數世界第一,並且城鄉差距大。要讓全中國都發展起來,是很大的系統工程。“我們國家,如果僅僅是城裡人和城裡人比,基尼係數是不大的;僅僅農村人跟農村人比,基尼係數也不大,但是要把城裡人跟農村人都放一塊兒比,就很嚴重了,所以中共十七大提出:我們要縮小城鄉差距,這些都是很實在的問題。”我們的工業化遠還沒有結束,路程還很遙遠。
劉偉認為:“但不用為工業化的未完成垂頭喪氣,失去信心,因為這也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絕好的契機:正是由於這二十幾年我們還沒有完成工業化,離工業化還有二十幾年的距離,所以中國的經濟至少還可以保持二十幾年高速的持續增長,這是一種可能,也是一種潛在機會。”
就歷史來說,日本在經歷了29年的發展之後便遭遇了持續衰退,韓國20幾年後也開始持久衰退,中國是否也要走這樣的路呢?劉偉認為:“中國不可能走這樣的路。因為中國經過這二十幾年的發展之後,離工業化和城市化還有很遠的距離。這意味著,中國在未來還能享受經濟持續增長的優勢。”
支撐未來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
對於看上去這麼美的未來,當然不能空口無憑,劉偉提出了他對拉動未來經濟發展的“三駕馬車”的看法。
“首先,固定資產投資不可能疲軟,到處還需要繼續投資。如果到發達國家去看,十年前是什麼樣,現在基本上還是什麼樣,沒什麼變化;但到中國看,不要十年,就是十個月,就有變化。他們的狀態較發達,我們就是發展。我們羨慕他們的井然有序,他們羨慕我們的盎然生機。”
其次,是消費的增多。因為中國人多,消費自然大。人多雖然有它的缺點,但是人多也有人多的好處,特別是中國的新生兒。現在,每年中國的新生兒有1400多萬,這相當於歐洲一個中等國家的全國人口。“我們算過了,按照現在的生活水平,原有人口生活水平保持不變的話,僅僅滿足這些新生兒的生活條件,中國GDP每年就要增長4%。所以,中國經濟在未來一二十年裡,經濟增長如果不出意外,4%的增長率屬於板上釘釘。”
再次,出口需求。“中國的出口需求增長很快的”。劉偉指出:別的不說,只要這三駕馬車——投資、消費、出口需求,就可以拉動中國經濟增長,“在2030年之前,我們算了一下,拉動中國經濟增長7%∼9%。所以,中國經濟完全有可能在未來20幾年保持高速增長。”
前有29年的高速增長,後面有二十幾年高速增長的可能性。如果我們把這種可能性變為現實,就等於中國經濟將要經歷一個長達50多年的高速增長!
保持持續增長的條件
但是,這種可能目前只是在經濟上有可能。現在,存在這樣一種共識,社會問題不僅僅是經濟問題;社會發展也不僅僅是經濟增長。所以要把這種可能變為現實,還需要創造很多條件,不僅包括經濟條件,更包括社會條件。
劉偉說:“就今天的經濟條件來說,關鍵就是發展方式的轉變。也就是將經濟增長從主要依賴要素數量的擴張,轉移到主要依靠要素效率的提高。否則,經濟繼續增長的可能性就沒有現實的基礎。”而效率的提高,最要緊的是要創新。“包括企業創新,也包括創新型國家”。沒有創新,就沒有技術進步,效率不可能改變,發展方式不可能轉變。但是技術創新業與制度的活力又有很大關係,而有競爭力的制度就是市場的制度。改革就是要在新的市場制度下,激發人們的競爭力。
只有在技術創新和制度創新兩個車輪的承載下,我們的增長方式才能轉軌,才能發生深刻的變化,才能使我們經濟繼續增長的可能變為現實。所以實現這個目標最要緊的就是要轉變發展方式,提高效率。
那我們要創造的社會條件是什麼呢?僅僅是目前,我們要解決的突出社會問題就已經很多了。就人類歷史發展進程來看,在社會變革的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會更多,對此劉偉認為,當代社會發展有三大難題:一個是平等和效率,一個是失業和空位,還有一個就是發展與環境。他們之間相互交織,造成很大的衝突。這三大矛盾,我們不可能完全解除,不可能根本取消,只能控制在一定的範圍內。特別是由於我國是一個注重平等和公平的社會主義國家,同時又處在發展階段的落後國家,再加上解決問題的資源又有限,在這個時候,效率與平等的矛盾更加突出。“你要有效率就要有競爭,有競爭就要承認人們之間的差別,承認了差別,人們之間才會有足夠的壓力和動力,但是這就犧牲了平等目標。”
所以,我們只能在兼顧效率與公平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在促進經濟發展的過程中著力解決社會問題,國家的未來發展才會有保障。
宏觀經濟總量的調控政策浮出水面?
2007年12月8日,央行宣佈調整準備金率,從2007年12月25日起,普通存款類金融機構將執行14.5%的存款準備金率標準,該標準創20餘年歷史新高。這已經是央行今年第10次調整準備金率。對此,劉偉認為:“目前的宏觀經濟確實有一些問題存在,例如國內內需不足,消費品市場不夠景氣,企業存貨嚴重,資金周轉上不是很通暢等等。”同時,特別是在2007年下半年,百姓經歷著巨大的通脹預期,8月以來,豬肉價格一路飆升,全國各大、中城市的房價也是看漲不看落,通脹的壓力似乎變得日益嚴峻了。
為此,國家也實行了一系列的措施。例如,通過對第二套房貸款的種種限制等措施穩定房地產市場,通過加大供應穩定豬肉價格、通過調整準備金率緊縮財政等等。
在1998年以前,我國宏觀經濟政策在大部分情況下是緊縮,1998年5月份以後,開始出現相對過剩,政府實行了擴大內需的擴張性宏觀政策。從2003年以來,我國的宏觀經濟調控政策主要是“淡化總量政策,強化結構政策”:地區與地區有區別,產業與產業之間有區別,同一產業內部不同行業有區別,同一行業的不同企業也有區別。這種政策的好處在於更有針對性。這一政策與前面提到的宏觀經濟失衡的特點相一致,因為有的特點是相互矛盾的。在我國這樣的結構、地區差異比較明顯的國家,簡單地採取總量的擴張或緊縮是不太合適的,所以強調的是結構調整的政策。也就是說,國家對宏觀經濟實行擴張還是緊縮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政策選擇。
劉偉認為,當下的問題是:“淡化總量政策,強化結構政策的政策是否需要變?中國目前的失衡是不是到了總量需要明確的地步?”2007年年底剛剛召開的全國經濟工作會議特別提出:在2008年要控制總量,這是否意味著,我國的宏觀經濟調控政策已經到了要發生重大變化的時期,要從“淡化總量、強化結構”到既強化結構也要總量的選擇的時候了。這是值得討論的問題。“現在只是說要控制總量,並沒有說要在總量的基礎上進行緊縮。但是如果總量失衡的方向越來越明確,2008年是可能要做出明確的總量選擇,而不僅僅靠結構調控的手段。”
財政政策是否要由擴張向從緊的方向轉變?
2003年以來,我國的貨幣和財政政策實際上採取的是鬆緊搭配的原則,也就是貨幣政策在緊縮銀根,而財政政策實際是在擴大需求。這個政策是由於我國宏觀經濟的複雜性決定的,從而使雙松或者是雙緊政策很難決策。如果是宏觀經濟失衡的情況很明確了,這個時候採取雙松或者雙緊的政策是合適的;但是如果失衡的情況不明確,採取雙松或雙緊的政策會造成經濟的大起大落,帶來巨大的震盪和破壞。所以我國過去一段時間採取了鬆緊搭配的政策,應當說是比較穩妥的。
劉偉認為:“以前的財政和貨幣政策之所以不同步,是因為總量是否失衡還不明確,如果總量明確了,那麼貨幣和財政的方向就應該同步。現在的政策是『採取穩健的財政政策,從緊的貨幣政策』。財政政策是否要從擴張性朝著從緊的方向轉變,目前還不敢說,但是財政政策擴張的力度是否將有所控制,這是值得關注的,不過,這還是要根據2008年經濟的變化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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