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攝影棚的化妝間裡,孟廣美一邊梳妝,一邊講述她7月底經歷的那次空難,表情和話語平靜得一度讓人以為她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偶爾講到激動處,才會加上一兩個手勢。直到她最後長長地舒了口氣,一字一字地連說了兩次“活著真好”,我們才真切地體會到,那真是一次不堪回首的災難性事件。
夏日的意大利海濱,天舒雲淡,氣候宜人,亞平寧半島的風浪漫地伴隨著孟廣美和她的未婚夫Corrado。這是一個普通的日子,結束了悠閒的度假生活,廣美和Corrado把行李收拾妥當,叫了一輛出租車,向機場方向駛去。
這原本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廣美和Corrado一起要去參加朋友的婚禮。婚禮的舉辦地在法國和意大利交匯處,為了節省時間,他們決定搭乘直升機去那個城市。從他們度假的地方開車去邊境要花5個小時,但是搭直升機只要40多分鐘,“所以我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乘坐直升機去那裡,而且在歐洲,短途直升機是一項非常普及的交通工具”。廣美回憶到。
不過再稀鬆平常的事,總有不正常的發展軌跡。女人的敏感讓廣美一上飛機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先是狹小的空間讓她感覺不自在,整個機艙比轎車車廂沒大多少。接著上來一個非常年輕的法國飛行員,坐在駕駛座上,雞手鴨腳地擺弄著操作盤上的那些按鈕,動作非常不嫻熟。廣美和Corrado緊緊地坐在他後面的座位上,廣美有些擔心這個駕駛員的狀態,不過Corrado倒是神情自若,甚至連安全帶都沒系。
總算起飛了,飛機沿著意大利版圖東側的海岸線飛向意法邊境。很快陸地消失了,從直升機上看下去是望不到邊的海。單調的景色和悶熱的空氣讓廣美和Corrado開始昏昏欲睡。大約過了20多分鐘,廣美潛意識裡感覺飛機飛行的噪音沒有了。剛睜開眼想看看是怎麼回事,就發現整個機艙內所有的指示燈都在亂閃,飛行員在操盤上急促地按著,並對著耳麥不停地用法語大聲地呼叫。“我感覺出事了,急忙推醒Corrado,想要告訴他,但就在這不到幾秒的時間裡,飛機已經搖晃著墜落了。”
飛機墜落了!
廣美心想,完了,飛機失事了。而就在直升機墜落的前一秒鐘,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直升機底部噴出兩個巨大的氣囊,使得直升機相對安全地掉落到了海面上。但是巨大的衝力還是把艙門擠變了形。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以致她並沒有覺得太恐懼,廣美甚至還讓Corrado繫好安全帶。但問題很快就出現了,可能是氣囊被撞擊的力度太大,不一會,左側的氣囊就爆掉了。直升機瞬即開始側翻,水也迅速地浸入到機艙內。剛剛覺得還比較安全的廣美這個時候開始有些慌了。“我當時不停地詢問飛行員救生衣在放在什麼地方,艙門應該如何打開。但奇怪的是,飛行員一點不理我,也不幫助我們進行自救,只是自顧自的忙著自己的事情。”沒辦法,求人不如求己,廣美開始自己尋找救生衣,Corrado 想辦法打開機艙的門。
水很快就沒過了膝蓋,因為非常害怕直升機完全側翻後迅速下沉,廣美不顧一切地找尋救生衣,終於在機艙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了被緊緊捆綁著的救生衣。更幸運的是,Corrado也把一個變了形的機艙門奮力踹開了,他和廣美穿好救生衣後爬出機艙,漂浮在海面上,同樣漂浮在海面上的是他們的行李和護照。
飛機墜落後的3分鐘
那個個性十足的飛行員也爬出了機艙,並站在還沒有沉底的直升機上。他雙手把自己的行李高高舉過頭頂,生怕裡面的貴重物品進水。廣美和Corrado已經拿他沒有辦法,不過這一次他卻大聲告訴廣美,他們的救生衣沒有打開氣囊。“我這才意識到我和Corrado剛才因為慌張,一直都是靠手腳的游動浮在海面上!”廣美苦笑道。
心裡又氣又笑的廣美,問那個飛行員該如何打開救生衣的氣囊。但是當她學會後打開氣囊,又立刻後悔了。因為氣囊充氣後,把脖子緊緊地支撐住,想低頭避開迎面打過來的海水都不可以,簡直比沒開氣囊前難受好幾倍。
回想剛漂浮在海面上的時候,廣美的心情一度還比較平靜,“我是一個喜歡自嘲的人,當時海面是那麼的美麗,海水是那麼溫暖。我就想,好吧先放鬆一下,休息一下。我未婚夫游過來,問我有沒有受傷,我還笑著說沒事。”
20分鐘之後
意大利的海上救援行動非常迅速,出事後不到三分鐘,一家海上救援直升機就飛到了廣美墜機海面的上空。當廣美看到救援飛機出現後,原本懸著的心稍稍踏實了一些。
隨著救援直升機離海面越來越近,飛機螺旋槳強大的旋轉力量把海面上捲起一層又一層巨大的浪花。最後直升機停留在距海面10多米的高空中。從飛機上下來一個救援人員,身上綁著繩子奮力地游向廣美和她的未婚夫。但是飛機螺旋槳製造的巨大阻力,讓救援人員根本無法向前游動太多距離,剛剛接近一點,就立刻被外力拉回去。
經過十幾次的不斷嘗試,看著希望越來越小,廣美的心開始感到恐懼。“我當時突然生出很多怪念頭,突然特別想我的家人,好想可以現在對他們說我好愛他們。又覺得如果就這麼死掉了,對家人還有很多遺憾,還有很多事情沒來得及與家人分享。想著想著,我的眼淚就流了下來。”廣美動情地回憶到。
“我當時的樣子一定特別搞笑,大哭著的同時還笑著,臉上的水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笑是因為看見營救人員在我的眼前,哭是因為恐懼。同時失事的直升機已經開始漏油,我擔心飛機會爆炸,腦袋上的這架來營救的直升機又一直搖搖晃晃的,怕掉下來砸到自己,最後還怕海裡的鯊魚會吃到自己。我那個時候真的是想到太多東西,想到了死,想到了生命的脆弱。”
當大悲與大喜瞬間同時出現,瞬間相互碰撞時,作為一個人的承受能力是多少呢。是笑著流淚還是悲中有喜,廣美給了我們一個最形象的答案。
又過了不到10分鐘,意大利海防署派來三艘巡邏艇。因為直升機出事的地點說巧不巧地剛好在海防署每日巡邏的海域。因此他們接獲信息後,立刻出動巡邏艇來營救。直到和未婚夫一起安全坐上海防署的船,廣美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已經脫險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生命太可貴了。相對於活著,那些物慾的存在真是微不足道。但我的未婚夫卻不像我當時這麼感性,他只是關心被海水浸過的筆記本電腦還能不能繼續使用。”
誤會中的6小時
當地的巡邏艇很快把廣美和Corrado載回位於海岸邊的警局,他們的行李也被打撈起來後一起送到了那裡。經歷這一通折騰,廣美除了受到驚嚇外,並沒有受傷。但是她的未婚夫Corrado就沒那麼幸運了,小腿被螺旋槳划破,褲子幾乎被染成紅色。警察禮貌地詢問他們是否要去醫院,Corrado表示問題不大,只在警局接受了簡單的包紮。
錄完筆錄後,廣美以為可以和Corrado離開了。但奇怪的是,一位女警把她單獨帶到了一個類似女生宿舍的地方,告訴廣美可以進行洗澡更衣順帶休息。她詢問Corrado在哪裡,那個女警說安排去別的地方更衣了。
其實事情不像她想得那麼簡單,他們乘坐的直升機墜落的地點,是意大利毒販進行毒品交易特別猖獗的一個海域。海防署的巡警每日都要出巡那個區域好幾次。當這些巡警把廣美和Corrado的行李打撈上來後,進行了例行檢查。他們在Corrado的行李箱裡發現一個精緻的銀質盒子,裡面有一些白色的小藥丸。藥丸被海水泡過後,一時不能分辨成分,因此被立刻當毒品拿去進行化驗。
廣美當時並不知道這些。當廣美梳洗完畢後在等Corrado的消息的時候,突然有一個意大利男人進來,自稱是當地媒體的記者。他用關切的語氣詢問廣美現在的狀況,還好心地拿出手機幫她聯繫上了Corrado。但是讓廣美納悶的是,在她和Corrado通話的時候,那個記者一直在用攝像機拍她。
打完電話後,廣美找到了Corrado。這時候她才得知,他們被警方和當地媒體當作毒犯了。海防署裡面有兩個小監獄,廣美他們被帶到監獄的門口前,坐在椅子上等待毒品監察課的警員來對那些輔助睡眠的藥丸進行化驗。如果被化驗出是毒品,他們就直接被關進監獄了。
平安從警局離開後,廣美和Corrado買了部手機和一個電話卡。原來的那部浸了海水報廢了。兩個人分別給家裡人打了電話,但都沒有提到剛剛發生的空難。廣美當時覺得不在父母身邊,不想讓他們擔心,畢竟自己沒什麼大礙。他未婚夫就更瀟灑了,從空難發生到最後從警局走出來,除了安慰了廣美幾句外,他始終沒覺得發生了什麼大事。心態從容得讓廣美佩服得不得了。
簡單地報了平安後,兩個人又急忙找了部車子,繼續向朋友婚禮的舉辦地進發。第二天在朋友的婚禮上,他們也沒有向任何人提及空難的事情。最後是隨著新聞的播報,家人和朋友才知道原來兩個人經歷了一次空難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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