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國強藝術回顧展目前正在中國美術館吸引國人。這個回顧展的第一站在美國古根海姆美術館,在藝術世界,如古根海姆基金會主席,也是蔡國強回顧展的策展人克倫斯所說,「蔡國強已經處在一個特殊的位置」,他的特殊之處在於他能夠在「最高層次的全球話語中」展開他的創作。而使之聞名世界的最突出的創造方法就是火藥,火藥在他的使用中不僅是作為中國的古老發明,而且是作為一種自然力被引入的,這種自然力在人類的使用中被廣泛地用於戰爭,而蔡國強近借它的自然特性,遠借它最初的藥用功能,用於藝術,與世界展開對話。
中國美術館的蔡國強回顧展上,主展廳正面的整個牆面展出了蔡國強的火藥作品——北京奧運會開幕式29個腳印煙火草圖。大腳印在北京天空的爆破時間為1分3秒,草圖爆破時間只需6秒。這件作品不僅是他的最新作品,也是迎接北京觀眾的一種最好界面。奧運會開幕式後,蔡國強回到他的家鄉泉州創作完成了這件作品。面對這件作品,蔡國強發現,「參加奧運會開幕式工作兩年多的經驗,對藝術作品也形成了一定的影響」,這個影響在29個腳印火藥畫上體現為更加自如的狀態,從形式上它已經是一種超現實的作品,很多煙熏的效果使畫面有很濃的韻味,畫面上的中軸線虛實有致,城市建築隱現隨勢。與奧運會開幕式時在北京天空炸響的腳印煙火相比,火藥草圖有一種深邃沉靜的效果,同一題材的兩種材質不僅是藝術手法的區別,而且在兩者的差別之間形成了一個更引人遐想的空間。
火藥的藝術
蔡國強最初使用火藥是在1984年。那個年代,外部世界剛剛打開,思想、文化、藝術上積累了幾十年的信息一起湧入,所有人都在吸收所謂新方法,蔡國強也在其中。他當時的感受是,信息太多,反而瞻前顧後束手無策。為了尋找一種能逃脫思維定勢的方法,他試著借用自然力,比如用鼓風機吹畫布上的油彩,使油彩流動,或者把畫布拿起來,在火上烤,油彩會起泡會改變顏色。在海邊的岩石上拓下那種斑斑駁駁的印子,然後在這種底上面再去畫自己的東西,也是為了留著那種抽像的基因。做多了也覺得大同小異。這些試驗中也包括了使用火藥,他把煙火棒剪開,倒出火藥撒在畫布上,只有火藥畫每次不同,難以控制。有一次火藥爆炸完,畫布燒起來,他的奶奶拿起一塊濕布壓上去,硝煙被壓在裡面形成了不同的煙熏肌理。這個偶然方法推進了他的試驗,後來被他發展出一套完整技術。29個腳印的火藥畫上就大量使用了這個技術,製作出一個雲影般的城市鳥瞰圖。
開始使用火藥後,他感到一種解放,不受任何主義、流派或技術的控制,似乎是與自己的靈魂對話。火藥的力量是來自自然的,它在爆炸的時候有一種宇宙感,與其他畫法最不同的是火藥畫有時間感,它爆炸的那幾秒鐘是很震撼的,隨後煙消雲散。這種意味讓蔡國強感受到一種中國哲學的精神氣質。在中國美術館,陳列了他在火藥圖畫中的發展系列,是他作品的一個演變,最初與繪畫沒有太多區別,有的畫上還用一些水墨,後來又回到用火藥來做水墨的感覺。隨著技術的提高,越來越獨立。最初,火藥對他自己的藝術處境有一種以毒攻毒的輔助效力,現在,火藥圖畫已經成為他繪畫的一個獨立方法。這中間有一部分是他的室外爆炸計劃的草圖,事實上,他的室外爆炸計劃給他帶來了更大的名聲,而火藥草圖成就了他要當畫家的童年夢想。使用火藥在宣紙上炸出的痕跡構造作品,火藥爆炸後以另一種形式復形,竟在另一端賦予了火藥一種溫和柔性的面貌。
1986年蔡國強到日本後,多少讓他感到一點輕鬆,因為在國內的時候,有體制內的守舊力量與反體制的前衛力量,而他是兩頭不討好。80年代的日本正值後物派藝術的尾聲,當他的作品被日本藝術界接受的時候,也把他拉入了後物派藝術。物派藝術出現在日本經濟起飛的60年代末,國力的強大促使日本藝術家表現出一種文化上的自信,他們致力於擺脫文化上對西方的模仿,重新在傳統中尋找屬於自身文化的藝術語言。
作品在這個意義上被接受,對於蔡國強來說,似乎與他的初衷不符。他說,使用火藥「基於人類和自然之間基本的、原始的關係,例如借用自然力,人——藝術——自然合一。火藥的真正本性對應的是人類從進化開始以來所擁有的力量和精神,也反映著宇宙本身的特徵」。而評論界熱情地接受了他的作品,但評論總是過於圍繞東方、西方的對立套路,無論是現代主義、亞洲意識或全球化,最終還是一種西方化的形式。當時的日本藝術家面臨的這個問題,也是他的問題,在他看來,這依然是一種冷戰思維,所以他要尋找一種能超越東方西方比較的方式,一種更大的語境或更廣的方法。他依然使用他認為有宇宙感的火藥,開始創作《為外星人作的計劃》,這是一個室外爆炸系列,一直到1993年,他為外星人作的計劃到了第十號——《萬里長城延長一萬米》,這大概是他的計劃中爆破規模最大的,不僅借用了高於人類紛爭的自然力,而且借用了與戰爭、對立、融合有關的歷史故事。從長城最西端的嘉峪關延長進戈壁沙漠,他鋪設了1萬米長的導火線,使用了600公斤火藥,爆炸時間持續了15分鐘。這個行動意味深長。長城的原初意義與作為「冷戰」標誌的柏林牆有一種對應的關係:柏林牆拆了,對立的思維並沒有改變;長城依舊在,而它早已經被認知為人類力量的偉大作品,成了旅行登高的上好線路。雖然這個系列叫做「為外星人作的計劃」,但它顯現的已經不止是與自己靈魂有關的個人問題,而是轉向了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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