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雅典殘奧會上,讓人們記住游泳運動員何軍權的不是4塊金牌、打破3項世界紀錄的驕人戰績,而是這樣一個場景:何軍權頭戴花環站在領獎台上,頒獎嘉賓給他掛上金牌之後,把花束遞給何軍權,忽然意識到這位冠軍沒有雙臂,全場沉默,幾秒鐘的尷尬後,何軍權彎下腰,把頭歪向右側。直到他費力地用左下巴夾著鮮花直起身,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頓時,場內爆發出長久不息的掌聲。
「有幸人生」
何軍權在湖北荊門的家距離市中心很近,140平方米的三居室被精心裝修一番,牆壁裡內嵌的裝飾櫃中擺著一個福娃,牆上掛著一幅石刻書法作品顯得很突出——「無臂英雄,有幸人生」——「這是搬家的時候艾勇老師送給我們的。」白色牆壁上是他4歲的兒子典典五顏六色的「傑作」,「爺爺、奶奶都特別寵這個小孫子」。他的妻子趙敏說話時,典典正在一旁用脖子夾個羽毛球,學何軍權在雅典殘奧會上夾起花束的姿勢。「典典最希望爸爸到幼兒園接送自己,還經常請別人來家裡參觀爸爸的金牌。」
何軍權的大哥已經年過40,仍然在家務農,姐姐也已經出嫁,父親何華明與母親周素均的生活全部依靠小兒子。悉尼殘奧會之後,何軍權得到了20多萬元獎金,他就在市中心買下一套三居室,把父母從郊區接到城裡,也將這所房子作為自己結婚的新房。結果獎金所剩無幾,趙敏說:「結婚前,我到荊門才知道婚禮的錢不夠,跟著他四處借錢都借不到,怕我父母生氣,也沒敢跟他們說,最後好容易找到個親戚借來2萬塊才勉強辦成一個簡單的婚禮。」隨著何軍權不斷奪冠,家裡的經濟條件也不斷改善,他從不吝惜給妻子花錢,前幾天還催著趙敏買輛汽車,趙敏卻不同意,「我現在買汽車一個人開沒意思,等何軍權回來我要開車帶全家人出去玩」。
何軍權在接受採訪的時候總是一臉謙遜,他總會說:「謝謝,麻煩你。」偶爾也會有點小脾氣,與妻子發生矛盾的時候則多數選擇沉默。在江蘇拍電視劇時,妻子出去一會兒,兒子哭鬧不停,他就用腳打兒子的屁股,趙敏回來後氣得一把將何軍權推倒,「孩子這麼小,你打他幹嗎?」看著妻子發火,自知理虧的何軍權坐在床邊不敢出聲。
回到殘疾人的圈子裡,何軍權又變得非常調皮,玩笑也變得無所顧忌。在荊門,見到老隊友馮斌,兩人一起去釣魚,結果何軍權被石縫裡的螃蟹夾到屁股,誇張地哇哇大叫,馮斌一想起當時的場景就忍不住笑起來。有一次與隊友們坐車出去比賽,一個女隊友將何軍權的空袖管坐著了,他拽了幾次拽不起來,就說:「完了完了,要打官司。」那個女隊友很奇怪:「打什麼官司啊?」「你把我膀子坐掉了。」一車人笑了起來。後來大家坐車回武漢的時候,那個女隊友對他說:「何軍權,你別把手伸到窗戶外邊啊,外邊風大。」
訓練之餘,何軍權還會用腳上網聊QQ、寫博客,「因為備戰好久沒寫了,QQ也靠隊友幫忙掛著攢經驗值」。北京殘奧會可能是32歲的何軍權參加的最後一次殘奧會,雅典殘奧會期間患上胃病和膽囊炎,腿上也有傷病。賽後他一度想過退役,在教練的勸說下堅持下來,「在咱們中國舉辦殘奧會,要抓住這次機會」。不過他的心態一直很好,「我保持的50米蝶泳、200米混合泳的世界紀錄已經被人破了,現在只有50米仰泳的世界紀錄是我保持的,在這個項目上要拼一下」。趙敏一直勸丈夫:「你看今年奧運會在『水立方』打破那麼多紀錄,你身體又不好,咱們能參加就是勝利。」她告訴記者,家裡已經買下一間新房,正在裝修,「等何軍權回來之後就搬進去」。
放羊的冠軍
何軍權出生在湖北省荊門市郊一戶農家,沿荊門市區向南幾公里就能找到何家的老屋。5間土坯房和十幾畝水田就是全部家當,家裡吃水都要靠門前的水井。他排行老三,大哥和大姐分別比何軍權大11歲和8歲,父母對這個小兒子疼愛有加。至今,何軍權還記得第一次下水的情景,那時他的雙臂還完好,父親何華明帶著他到屋後的堰塘裡玩水,「月亮剛出來,父親把我放在埠頭下的水中,我兩隻手抓著埠頭,兩隻腳『撲通撲通』打著水花,一浮一沉的」。「小時候我總在堰塘旁邊看鴨子,就想,我要是騎上鴨子是不是也能浮起來?於是一下子坐在鴨子身上,結果呼地沉了下去,那裡水很深,我拚命喊救命。有個跟我一起玩的孩子會游泳,他繞著我游了一圈,可是不敢來拉我,我心想,這下完了。索性憋著氣踩到水底,一蹦一跳地回到淺水地帶。」
與所有殘疾人一樣,何軍權的故事也有個黑色的開頭,1981年,5歲的他摸到了村裡的變壓器……醒來的時候,他看到父親站在身邊,麻醉藥的藥效還沒有過,他的雙臂甚至一部分肩胛骨都被截掉了。「爸,我的手呢?」「你被電打到,燒壞了。」「那我以後怎麼上學讀書呢?」何華明無言以對,更讓他記憶深刻的是,兒子在最初的幾個月中,不停地追問這個問題,「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失去雙臂的何軍權開始變得敏感,出院後,都是父母餵他吃飯,何華明偶然提起一句:「都是你不聽話才把手燒壞的。」聽到這句話,他再也不要父母餵飯,每到吃飯時,就把頭趴在桌子上叼盤子裡的飯菜。上小學時,老師將他安排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用高凳低桌,方便他用腳寫字。「開始我用腳寫的字都有拳頭大,越練越小,現在小到我前一天寫的字第二天都認不出來。」上學的時候,時常有小孩子嘲笑何軍權是「短棒子」,他往往抬腳就踢,還曾把一個同學踢到堰塘裡,「他們對軍權是又敬又怕」。何華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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