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刊記者/張雄
被誤讀,好比有了一道天然屏風。等這小女孩將來修煉出山,要狠狠地嚇大家一跳
離開學還有兩個月,蔣方舟跟媽媽尚愛蘭來到了清華。
蔣方舟臉上沒有大學新人那股新鮮勁,在她看來上清華是多麼的理所當然。雖然到目前,她還沒有正式拿到錄取通知書。
“一直以來,我爸媽都覺得我要上清華北大這樣的學校。”蔣方舟說,“從來沒考慮過其他學校,從來沒有。”
母女倆是應清華的邀請,參加7月14日關于自主招生的訪談。今年一月,蔣方舟參加了清華大學自主招生考試。1 9歲的蔣方舟,拿著她寫的九本書,擺到教授考官面前。
六位爺爺級的教授對蔣方舟進行了一次打擊性的面試。蔣方舟雖然博覽群書,但還是被一些諸如“江西為什麼叫江西 ”之類問題弄得很窘。
面試結束,蔣方舟大汗淋漓。雖然清華的暖氣燒得並不是很足。
最後,清華通知蔣方舟:過了。校方還跟蔣方舟簽定了一紙協議,擬對她在湖北省高考後降60分錄取。
為了這次面試,媽媽為蔣方舟准備了一本28頁的“超級簡歷”,全彩印刷,“就跟飯店的菜譜那樣”。這是媽媽從劉墉父子倆的勵志書上炮制下來的創意。
“我不知道我媽媽居然也會看那種書,我從來不看的。”蔣方舟說,“這太可怕了。”
媽媽是蔣方舟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母女倆一起談文學、藝術、愛情、還有性等等,她們的話題沒有禁區。這位跟蔣方舟對話最多的女人也是個小有名氣的作家,她曾經拿過首屆“榕樹下網絡文學大賽”金獎,名躁一時。現在,她的身份是高三語文教師。
不過,自從蔣方舟上了中學,媽媽就很少寫作。但是蔣方舟堅持認為責任不在自己,“我一直不覺得是我毀了你的創作生命,這種說法對我很不公平。”蔣方舟對媽媽說。
兩個天蠍座女人,住在一起19年,免不了要相互冷嘲熱諷。“我們兩個是不習慣溫情表達的,”媽媽說,“她經常假裝一副惡狠狠的口氣,好像打發討債的一樣。”
蔣方舟承認自己在性格和興趣上跟媽媽很像,但媽媽卻一點也不喜歡這樣。
“每當我身上出現跟她一樣的態度,甚至是表情,她都會很生氣。她會盡快讓我調整。”蔣方舟說,“我每次故意唱長大後我就成了你,我媽就很害怕,她覺得她不應該成為我的未來。”
不過,對于上大學這件事,媽媽還是非常高興。“我認為對她是一個拐點,她會越來越遠離我了,我高興得不得了呢。把她送出去了,我已經功德圓滿了。”
我要穿越回魏晉
你是1989年10月份出生的,你覺得你更80後還是90後呢?
我覺得我不屬于任何時代的,好像各個時代都不要我了。現在很多80後覺得不要我,90後覺得我裝嫩。我可能比較適合魏晉,我希望穿越到那個時代。
為什麼喜歡那時候?
那時候有很多聰明人。那個時候讀書,是一些聰明人才特有的權利。很向往一群很漂亮的人,就穿很寬大的衣服,坐在一個屋子里面,談一些好玩的事,對我來說是挺向往的畫面。自由散漫,天馬行空,那個時候的人越來越趨向于癲狂。跟相近的人一起,你不需要做那麼多解釋,相通的感覺挺珍貴的。不像現在,有很多事情要去不斷解釋。現在掌握這個發言權話筒的人越來越多了,而且這個範圍越來越廣了。
你喜歡話筒嗎?我看到你報考的是新聞傳播學院。
不喜歡。我不願意掌握話語權,我不願意成為公眾人物。
但是你從9歲出第一本書開始,你就開始有話語權。
9歲的時候,我騎在椅子上面第一次接受採訪,說了很多很蠢的話。我很害怕,一直都很恐懼。我覺得突然被推向舞台,面對這些觀眾這個場景會令所有人驚恐。
幾乎所有的媒體上都會這樣寫:對于蔣方舟來說,因為她從9歲就被推上了舞台,在公眾面前侃侃而談已經是輕車熟路。
可能原來接受度比較多,大家喜歡在一個更隱秘的地方看你的生活,像《楚門的世界》那樣,我很喜歡那個片子。但是現在大家更喜歡看你的表態,看你的結論,反而會不敢深化了。在表態問題上,我覺得小時候更橫衝直撞一些,現在要考慮的更多。相當于走出了楚門的世界,我也知道觀眾是在什麼地方。
你喜歡魏晉時代的感覺,可能北大更魏晉一點。
我感覺清華跟我的氣質比較對路一些。我覺得這個就是一個大學應該有的樣子,去那邊找一個正在騎自行車的人問路,他就會立刻跳下來讓你問。而且這邊男生比較好,很合我的胃口。我超喜歡理工科男生,覺得他們的智商很高,我喜歡智力高的。
其實北大也有聯系,也有說溝通問我願意不願意去北大。我喜歡這樣的感覺。魏晉更像初戀,我沒有初戀過,只是想象一下。就是什麼都那麼對胃口,什麼都那麼甜蜜,會走向另外一個極端,可能不一定能夠堅持到最後,不一定能夠帶進婚姻。
什麼樣的極端?
太讓自己舒服的極端,墮落的邊緣,這是我們老師的話,我很害怕。因為我到後來上高中以後,大家對我的印象從邪童轉到一個相對來說已經走正規道路的孩子,所以我必須按照正常的道路走下去。
我要克制撒謊衝動
你自己願意走大路?
我後來也漸漸覺得大路似乎更光明一些。因為我是一個女孩子,我不能像韓寒一樣賽車,也不能從事極限運動養家糊口。
我大腦里的一個默認值,就是上大學,上最好的大學。我從來不把中途輟學,走比較偏的道路設為一個默認。我覺得我跟高考的關系是我順從它,但是我在立場上是不同的,在思想感情上也是格格不入的。
這樣的話,多分裂。你覺得你比周圍人更痛苦嗎?
比別人可能抑鬱的時候多一些。上課時老師講到什麼,別人很心悅誠服的接受,很熱血沸騰的接受,我內心可能就很煎熬,痛苦的時候多一些。因為我不認同。我要抑制自己跳出來進行駁斥。
你覺得那些條條框框東西很蠢。
現在已經不是條條框框。原來只要你“身形在”,現在要求你身心統一,你從形式到思想感情必須跟他們是一致的。
為什麼選擇新聞傳播學院?
因為想多接觸一下社會的各方面,之前一直跟死人和死書打交道太多了。很多人問我社會上發生的事情,我不知道。
大家都覺得你很老道,就是因為你跟這些死人死書打交道時間比較早嗎?
對,還有可能是小城大家族的原因,對人情世故通達。我們蔣家的孩子,我這一輩七兄妹都是那種八面玲瓏的。我算笨拙的,口舌比較笨拙。我一直把自己放在一個觀察者的角色,什麼事情都往後退一步。我分析我一直沒有談戀愛,可能也是因為戀愛要求互動性太強,我缺乏互動性,我更喜歡冷靜旁觀。
這是不是讓你家里人覺得很恐怖?
不會,但察言觀色會引發撒謊能力超強,這是一個副作用吧,沒有辦法避免的。而且家里人不怎麼能夠控制,我現在有意識克制自己撒謊的衝動,我是想做一個價值觀正確的人。
什麼叫價值觀正確?
哲學上面的解釋應該是價值觀是認為什麼是有價值的,我應該對什麼東西是有價值的有更正確的判斷。因為我發現看以前的手稿,覺得自己是一個價值觀挺錯誤的孩子,挺庸俗的,特別庸俗。原話好像是“錢是好東西,為了錢其實做什麼都可以,當二奶也是沒有關係的,”太可怕了,我會責怪我媽為什麼當時看到我這樣居然沒有管制一下。
那時候大約是9、10歲左右,為什麼會有這些想法?
也有譁眾取寵的原因,取寵的觀眾是我第一批讀者,就是親戚,還有我媽。我現在覺得那是我一生中虛榮心最強的時候。我對自己定位就是,能把大家逗樂就好開心。寫東西也是想讓你吃驚一下,看我怎麼那麼成熟。但肯定有很真實的東西,我就是那麼想的。
怎麼後來就變了?大家不喝彩了?
後來確實大家也沒有那麼喝彩,就覺得自己像一個年老色衰的女演員一樣,我就好像看到了我的未來。後來我媽看我的東西都笑不太動了,審美疲勞。她說我越寫越極端了,剎不住車。
後來就開始看歷史,看的是很冷僻的那些方面。筆記小說比較多,比較雜亂的,比較沒有次序的一部分的書。趣味點我比較喜歡微觀的一些真實人群,混亂的一些軼事。比如《太平廣記》、《世說新語》。
這些東西影響了你之後的寫作方向和“價值觀”?
我會把自己也放在歷史中,我覺得就像看過去的自己。會把自己提得高一些,以一個俯視的角度來看,我覺得這個對我影響挺大的,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渺小了,現在價值觀就變得慢慢比較正確了。
你經常這樣否定你自己?
再過兩年我可能會否定今天說的。對,我經常否定自己以前說過的話,因為我可能跟別人的成長有區別。我從9歲開始,大家一直看著我在說什麼,一直這樣自己說的話也就被記錄在案了。
我跟我媽經常互相冷笑
很多人說,你是你媽非常得意而且成功的藝術品。你覺得呢?
我很反感這種說法,特別反感。我一直覺得我們兩個人的關係中,可能我是更能洞察和駕馭的一方。我媽自以為她能洞察我,我覺得我能洞察她,我們倆經常互相冷笑。
大部分時候她都是在後面追趕,有時能夠稍微繞前面看一眼。又被我趕過去了。
你這個天蠍座的媽媽對你是不是野心巨大?
沒有。(這時媽媽插嘴說:有吧。)她會一直覺得我當一個時尚雜誌的主編就可以了,這就是她給我想像的最高人生目標。
你好像很不屑。
可能還是不屑的,我覺得對自己的野心會比她對我的大一些。
你自己的野心有多大呢?
我不知道,可能有這麼大吧(用雙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
還是想跟那些死去的這樣的人,能跟他們站在一起,能站在同一個高度上,死去的那些人,他們已經死了,可我還活著,嘻嘻。希望有那一天。
你覺得你跟你媽誰更牛?
肯定是我。我覺得我的興趣會越來越深,她的興趣越來越淺了。小時候還會一起討論說自己看一本書還蠻好的,後來上初中以後她推薦書我就沒耐心看了。推薦什麼電影,看一半就睡著,很難說話了。
我確實挺裝的
你媽說,你從來不跟別人談論文學。
從來不討論,而且很反感這些討論,不舒服。上高中的時候,自認為在文學方面很有天賦的人會來我們班來專門談一談文學,我感覺很難受,有生理上面的排斥感。用那種神聖的語氣來談文學,很做作下流。
如果現在余華(蔣方舟偶像之一)坐在你對面,說小朋友,我們來談一下文學,你願意嗎?
願意。
還是對象的問題。
對,這樣想也是,還是一個段位的問題,段位比自己高的話就好了,余華、王朔都可以的。
你覺得你是清高的人嗎?
是的,而且我對這個一直沒有做什麼反省,我爸經常讓我反省,你怎麼跟同學不搞好關係,不分點東西給他們吃。我覺得沒有意義,沒有必要。我對這種所謂的清高還是比較自豪的,覺得這個是屬於我個性的一部分,個性少有的,沒有被磨平的稜角之一。
你同學說,蔣方舟這位同學什麼都好,就是有點裝。
是挺裝的,我會戴面具。但是肯定會太明顯了,我越想裝得跟同學很親近之類的,就會謙和,就會和藹、慈祥什麼的,想擺出這樣的姿態來,面具就會越明顯,因為對我來說真的是不可能。
我的朋友不很多,我是真的挺內向,沒有主動去交朋友。在這方面我不是很大方。
10年裡面,你覺得有什麼問題所有人都沒有問到嗎?
都問到了,我的天啊!什麼婚戀狀況。我一直希望大家一直看不到我真正在哪兒,一直被誤讀,不希望那麼被準確無誤地平攤在那裡,被人全部翻個身參觀,從頭到腳。然後有一天終於有人——能夠讀懂自己的那少部分人來做真正的猜測:是不是這樣子,他就猜測對了。
被誤讀本身就是給你提供了一道面具。
對。是個屏障。我覺得如果是被誤讀的話,我還可以走得更高一些,走得更遠,完全被人瞭如指掌,正確解讀以後,這樣的情況我只能允許出現在死後,你已經不能走得更高,更遠,在那樣的情況下,我才願意被完全正確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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