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8年剛入伍時的閻連科(右)
北京,閻連科家中。他現在還用手寫方式創作,嚴重的頸椎病讓他不得不在特制的小桌板上寫字 圖/ 姜曉明
為賄賂編輯,他曾半夜偷偷摸摸溜到機關盜取花盆。現在他變得直言不諱,直呼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傳統獎項為“注水肉”
本刊記者 彭蘇 發自北京
去年深秋,閻連科倚靠在沙發上,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我下一部小說,叫《回家》。還有三四天就寫完了。我很擔心它的出版不會順暢,嘲諷的意味有點過了。”
這部小說就是《風雅頌》。
客廳牆壁上有一面鏡子。鏡子照不見他,但他仿佛能自己“照”見自己:
“這部作品有對知識分子多余性、懦弱性的嬉笑怒罵。我經常說的‘閒余人等’,有點錢,有點閒,有點多余,這里面也包括了我自己。”
迄今為止,這位河南籍作家已發表了500多萬文字,作品譯為日、韓、法、英、德等十多種語言在海外出版,其中,兩部作品在國內被禁,一部仍飽受爭議。
為逃離土地而寫
《回家》改名為《風雅頌》,現已出版發行。無論書名怎麼變化,作品的根是植于“回家的願望”。
閻連科曾連續幾年,琢磨著“回家”,落葉歸根,回老家打發余生。五十知天命,他已為前半生作了總結:“我的前半生是如此的沒有意義;就覺得不到20歲便出來闖蕩人生,30年的奮斗除了收獲一身的疲憊和疾病,其余一無所獲,只剩下那些招惹非議的文字。”
他坐在飯桌前,悠然、沉默地享受妻子做的河南蒸面。憨實的兒子陪在身邊,也像他那樣細嚼慢咽。白色的京叭狗在他腳邊盤桓。扔下一片肉後,他談起生活對他的恩賜:
“我這一生要感謝一個人,張抗抗。她在1975年寫過一篇小說,《分界線》。”小說的情節,他已不記得了。可以肯定的是,張抗抗正是憑借這篇小說,從一個北大荒的女知青,一躍調到了哈爾濱。“這使我茅塞頓開,原來寫小說就能離開農村了,就能進到城里了。從此我就開始學寫小說。”
在與文學評論家張學昕的對話中,他形容家鄉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因為飢餓,扯著母親的衣襟哇哇大哭;為了一元錢的學費,母親塞給他一籃玉米,他執拗地拒絕上街叫賣,招致一記耳光,“滯留于靈魂深處”。
每天上學,都能看到村支書的女兒站在路邊吃饃,他覺得 “她是向全世界在展示她手中的饃,在展示她爹的權力” 。人民公社幹部一邊用鋼勺敲擊搪瓷碗一邊高唱《社會主義好》昂首邁進食堂的模樣,更讓他發誓,“如果不能離開農村,就要當個村幹部。”
14歲時,他第一次進城,滿目新鮮;40歲後,老友李洱在《閻連科的ABC》中寫道:
田湖鎮終于到了,那是著名的兩程故里,也是閻連科的出生地。閻連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手有點哆嗦,臉上有一種興奮,也有一種羞澀。我們還坐在車里張望,閻連科已經下了車,他要腳踏實地,在田湖鎮的街頭走一走。
為成名成家而寫
1979年,閻連科發表了嚴格意義上的處女作──《天麻的故事》。等到1982年,文學的功能在他這里“升華 ”了──“我幾乎是毫不猶豫、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把寫作的目的,‘升華’到了成名作家。”
閻連科說,20多歲的自己極其渴望名利,“就像找不到媳婦的光棍渴望得到美女的愛情。”
那會正是20世紀的80年代。“是一個追求寫作的人成名成家的最好時期,是文學的一個盛唐,是作家的天堂歲月。”純文學上的“改革”、“反思”、“尋根”、“先鋒”等潮流紛紛湧現:史鐵生因《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午餐半小時》一舉成名;韓少功的《文學的根》與《爸爸爸》被視為尋根小說代表作;莫言以中篇小說《透明的紅蘿卜》轟動文壇。
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王堯說:“相對于同時代的作家而言,閻連科無疑是大器晚成。”“當時,文壇上還特別流行著 ‘系列’小說,幾乎每個小有名氣的作家都有自己的‘系列’。”為了追風,閻連科一口氣創作了他的“東京九流人物系列” 、“瑤溝系列”、“和平系列”。
“幾條線同時出擊。仿佛自己多有能耐似的。不細想,不修改,寫了就發。弄得幾年下來,滿天下的雜志上都是自己的小說,如‘勞動模範’一樣。”
事實上,這是對創作的一種傷害:數量勝于質量。10個中篇,講述同一個故事;10個故事,塑造了同一個人物。
一個作家在80年代的狀況決定了此後文學史對他的評價程度,這是新時期文學論述中的一個特點。那一系列作品使閻連科在很長時間內,未被當代文學史所接納。即使1997年發表的《年月日》已讓他聲名鵲起。
尋找土地,為自己而寫作
原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所長劉再複,記述過這段時期的閻連科:
“由于過度疲勞,年紀輕輕就得了腰椎病。得病後他在腰上綁一個用鋼板做的寬大腰帶繼續寫。不能在桌前寫,就趴在床上寫,結果又引發頸椎疼痛,最後只好到殘疾人機械廠訂了一張特殊(座位半躺著)的椅子,前面固定著一塊斜板,稿紙夾在上面,像寫毛筆字一樣,懸肘寫作。”
1991年,一天早晨閻連科起床時,左腿麻木,無法下地。以後相當長的日子里,他都處于半癱瘓狀態,無法提筆。
“我真是太不珍惜自己的那一點精力與才華了。浪費了太多時間,甚至累垮了我的身體。”
這許是命中注定的轉機。他開始反省過去寫作的無意義,翻開以前無心閱讀的書籍:托爾斯泰、加西亞•馬爾克斯、屠格涅夫……
“我才意識到因為寫作,斷送了我的身體。但是不能寫作,我卻沒有活著的意義。寫作早已融入我的生命,甚至是我活著的最重要的理由之一。”
年過三十,閻連科清醒了。
為賄賂編輯,他曾半夜偷偷摸摸溜到機關盜取花盆。現在他變得直言不諱,直呼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等傳統獎項為“注水肉”。
他不再是“瑤溝系列”里對自身命運困惑的少年,語言不再重複九流人物的故事,視野也不再局限于軍旅中的和平。
他創作了小說《日光流年》。
“這篇小說萌動于一次旅行,在火車上聽別人說河南林縣有一個地方的人許多都得了食道癌,活不過四五十歲。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一部長篇小說產生了,所有想了10年、20年的東西雜七雜八地在這一刻都聯系到一塊了,如一團亂麻在一瞬間理出一個頭緒來。從1995年初動筆,到1998年底結束。最初腦子里閃過人對于死亡的恐懼與抵抗,至于完成之後,它究竟表達了什麼,就不由自己了。”
《堅硬如水》被他視為“轉折之作”。文中,他為男女主人公──高愛軍和夏紅梅,文革中一對無限上綱上線、瘋狂革命的男女挖掘了一條地道──一條匯聚愛情、死亡和革命的地道。人物間死去活來的命運,貫穿著地道的兩極。而貫穿全文的卻是他對那個特定時期的特定語言的熟悉──他曾熟背了10年的《毛主席語錄》、“老三篇”、《毛主席詩詞》。
“我們經歷過一個不講人話的階段,我想用自己的語言來寫一部作品。”
必須寫點什麼了
北大中文系教授張頤武說,“閻連科的寫作特點是他對農村變化的體驗,以及怪誕的想象力。”他更指出,“正因為閻連科無法控制他想象力的井噴,而導致對小說整體結構的失衡。同時,那些具有爆炸性的題材,反而阻礙了他對人性的深挖。”
“文學評論家們會看,不見得會寫。我們會寫,不見得會評論。”閻連科不動聲色地這樣評價。
他想後半生過得“受活”一點。《受活》是他通過夢想走進現實的小說。發表後他接受了“鳳凰衛視”的一次採訪。節目播出的第二天他接到了上級電話,命令他從軍隊轉業,一償他長久之“夙願”。“我是徹底地‘受活’了。”閻連科的面相平和,創作完《丁莊夢》時內心無所依附的痛苦和絕望已蕩然無存。
《丁莊夢》始于1996年──艾滋病剛被曝光,他在“民間防艾第一人”高耀潔老人的家中,為聽到的一個細節驚悸:
“她告訴我,農民當年被採完血後,會因過量賣血而癱倒一旁。這時,血頭就會提著這些農民的雙腿,像提只被打死的動物一樣上下抖動,等到血走到頭上,農民清醒過來後,又會回到地里幹活去了。”
緘默中他覺得“必須寫點什麼了”。
現實遠比想象殘酷。一個血頭親口對他說,開始採血時還會用瓶裝,但考慮成本高,就改用廉價的裝醬油、醋的塑料袋兒,接下去想再省成本,就反複使用塑料袋。因為經常在村里的水坑洗袋子,坑里的水變紅了,養得蚊子巨肥無比。
“那個地方在河南以東。”每每問及“丁莊”的原型,閻連科總是含糊其辭。
從2004年開始,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去“那個地方”。“回家後,如隔塵世,起碼花上一周的時間,才能緩過氣來。”
他的老友,《花腔》的作者李洱回憶道:“《丁莊夢》出版以後,我以為他去的次數會少一些了,不料,他還是經常去。年前,有一次我碰到他,發現他情緒很壞,原來他剛從艾滋病村回來。他每次回來,情緒都會壞上幾天,因為他在村里結識的朋友又死了幾個。他向我講述村邊已經連成了一片的墳。他甚至考慮是否收養一個艾滋孤兒。”
但與他同去艾滋病村採訪的記者,曾在手記中描述了一個害怕與艾滋病人握手,不願接過病人手中的杯子,每晚要跑回縣招待所安歇的閻連科……
“閻連科本人是一個極為矛盾的人,他複雜而又簡單,暴戾而又溫柔,慧黠而又忠厚。”李洱如是說。
為抵抗恐懼而寫
“說到底,我是一個非常脆弱的人……抵抗恐懼,大概是我目前寫作的原因。”
“少年時候,我曾崇拜三樣東西,一是權力;二是城市,19歲時,第一次坐車去洛陽,看到樓那麼高,姑娘那麼漂亮,就渴望這一輩子能娶個城市姑娘做老婆,能住在城市的高樓里,而且住得越高越好;三是崇拜健康,從記事起,家里一天也沒少過病人,因此,就從小渴望自己長大後有健康的身體,能夠永遠活著,長生不老。”
“現在,我為之奮斗的三樣東西,都成為了我的恐懼。崇拜權力──40多歲了,回到老家,還害怕我們村村長,老遠見了就忙著給他遞煙。崇拜城市──在城市的大街上害怕警察朝自己敬禮;躲在小胡同里走路,害怕從小胡同里竄出來一個高幹子弟。崇拜健康──偏偏自己一身的毛病,總讓你想到殘疾與死亡。”
“對不起,我有點累了。”閻連科的語氣有點歉然,他的眼皮略微耷拉著。曾幾何時,一旦閒靜,他就逼問自己寫作的意義。
“像一個法官威嚴地審逼一個不能控制自己去偷盜的孩子。也許,那個法官得到他理想的回答;也許,那個孩子被逼問至死,也無法回答自己偷盜的理由。可是,被自己逼問久了,就漸漸明白了一個問題:寫作也許是一種對人生的偷盜。也許是一種在死亡的籠罩下,偷盜生命的過程。”
性是人性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面
本刊記者 彭蘇 實習記者 張曼
人物週刊:《風雅頌》中,濃縮個人經驗的描寫佔多大比例?你不覺得書裡對知識分子的評價過於偏激?
閻連科:這部小說本來要取名為《回家》。講的是一個在城市裡生活的老教授,與妻子生活多年卻沒有共同語言,在城市找不到根。於是回到故鄉,即使與過去的情人相遇,他最終還是無法獲得心靈上的滿足。
看了初稿的朋友都說書名不妥,便挖空心思地改成了《風雅頌》。我知道,這樣做難免有些附庸風雅,可一時又沒有更為貼切的書名,也就只能這樣罷了。
肯定是有些偏激。大家都說每個作家的每一部小說都是他的精神自傳。這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這部小說除了說回家,還有其他複雜的成分,至少對我身上的那種嬉笑怒罵的習性揭露還是很充分的。
比如說,當年讓我一天之內轉業,我還在電話裡假裝地問,還要不要我去聽課?還說了非常好、非常感謝組織之類的話。這其實就是一種懦弱虛榮的表現。但要我在領導面前罵人、拍桌子,我沒有這個能力。這種骨子裡的懦弱、明哲保身的思想,也和從小的生存環境有關,和從最底層爬上來的經歷有關。
人物週刊:你曾說過,一個在農村長大的人,在城市裡無論呆多久,都是找不到根的,現在還這樣?
閻連科:我想這種漂泊感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問題,也不是幾代人的事,是世世代代從鄉村出來的人,都依然或是沒有充分表達的一個問題。
我常說,看你在這塊土地上有沒有根,一是看這塊土地上,埋沒埋與你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二是看你對這個城市愛恨與否,在這個城市裡面,有沒有過自己愛的人。如果沒有這樣一個人,你就和這座城市沒有發生根的聯繫。
人物週刊:你說過你見過無數愛情的虛幻,你對那種虛假的愛情反而感到一種真誠,但是對真誠的愛情反而害怕?
閻連科:因為我覺得只有在文學作品中才能塑造那種感天動地的愛。中國人沒有那種愛,中國人的愛是柴米油鹽。為什麼我們老寫想像中的愛,說得簡單點就是因為我們生活中沒有,我們才需要塑造。如果生活中有那種驚天動地,感天動地的愛情,就沒必要在文藝中塑造和表達。
我覺得,今天這個社會已經無趣到無法想像。大大小小,男孩女孩,包括我的孩子,都不太會信那種所謂真實的愛情。我是不太會上網的,可是周圍的人都在上網,包括在農村。什麼網戀,一夜情,兩個人跑出去,過幾個月領著孩子回來,最後離婚,一團亂麻。
人物週刊:你在作品中並不吝於對性進行大量描寫,你怎樣看待性?
閻連科:人是多面性的。我們在白天見到的一個人,是陽光的一面,是看得見的一面。可是夜裡,一個人看不見的一面,陰暗的一面,它也是存在的。而性就在這裡面。它是我們白天看不見的,它是肯定存在的,又是人性中深具代表的一面。但如果只為了寫性而寫性,而沒有挖掘性後面的內涵,那就十分無聊與淺薄。
偉大的作品都有種病態的存在
人物週刊:你對自己在80年代純文學昌盛時期,沒有形成個人的寫作特點,持什麼看法?
閻連科:實際上今天所有的作家重新進入文學史非常難,我們談文學史就是從80年代開始。但是,這段時期都與我沒有關係。因為80年代初,我沒有獨特的貢獻,現在要受到關注很難,難就難在不在一個起跑線上。
當時,我的寫作是非常傳統、老式的,是在步別人的後塵。之前寫的小說百分之八十、九十都是垃圾。寫得再多,和真正的文學沒有關係。
還有一點很重要。我在最初學習寫小說時,閱讀的都是50年代的作品。生活的環境沒有和文學有關的因素,沒有任何人能引導,注定我的寫作起點非常陳舊非常低下。
讀書也是需要機緣的。當時,余華他們談博爾赫斯的時候,我在製造垃圾,沒時間看書或者看不進去。但是當我有病,躺在病床的時候,就徹底安靜下來了。再去看馬爾克斯、卡夫卡、博爾赫斯、胡安·魯爾弗的《人鬼之間》,就真的看進去了,能感受到了。我的小說的變化就是從疾病和閱讀兩方面開始,所以,我常說,偉大的作品都有種病態的存在。
人物週刊:你覺得今天的讀者和作者之間是一種什麼關係?
閻連科:我覺得寫作是與讀者戰鬥。
我現在非常明確地認識到,你的小說必須要超出讀者的想像,你寫完了一篇小說,不是超過讀者想像,讀者就會拋棄你。第二,是你的想法必須來自於頭腦,來自於生存的靈魂,沒有這樣的東西存在,讀者都會拋棄你的,或者是你都會被讀者打敗的。
慢慢隨著年齡的增長,隨著寫作的時間變長,我覺得我寫作的疲憊狀態已經慢慢來臨,會慢慢有一種瓶頸的刺激,但第一你必須特別忠實於你的內心,第二是必須讓內心和這個世界有關係。
人物週刊:你說過,在寫作上你一直在尋找那種不存在中的存在。你也說過,現實主義不存在於生活與社會,只在於作家的內心世界?
閻連科:我舉一個例子。我大哥有個孩子,很早就死掉了。按我老家的風俗,他死後,要找個死掉的女孩和他安葬。這樣,我大哥就找了一個死去的女孩,在2004年的三四月份,把兩人一起合葬進祖墳。
當時河南大雪紛飛,天氣特別冷。結果我看到,在那孩子棺材的一塊紅布上,爬滿了小花蝴蝶。這種天氣下,從哪兒來的那麼多蝴蝶?那時候,很少見到這樣的事情。有5到10分鐘的時間,那些蝴蝶才飛走了,瞬間就消失在大雪中。
這讓我想到了“化蝶”。我想創造這個詞的人,可能他就遇到過這種事情。總之,你說它不存在,它就不存在。你說它存在,它就存在。我不會再去遵循我們生活的客觀現實和邏輯——“之所以有今天是因為有昨天,之所以有昨天是因為有前天”,我不會再去遵循這個了。
人物週刊:張頤武指出,你和你同時代的作家都存在一個問題:由於時代教育背景的特殊性,世界觀還囿於二元對立的單一?
閻連科:對我來說,二元對立,三元對立,四元,五元,……擺脫是不容易的,經歷,視點,認識只能如此。我不是也不會去擺脫,這是非常清楚的。要擺脫不是我這一代人的事,而是下一代人或更下一代人的事情。
人物週刊:到目前為止,你在創作上有沒有什麼遺憾?
閻連科:最大的遺憾就是把自己的身體給搞垮了。
這對寫作的確是一種衝擊,文學非常奇特,當你有感悟時,你沒有能力去實踐了。還有就是浪費掉了一個人讀書的最好階段。如果把身體健康和寫作讓我選擇的話,我一定會選身體健康。
人物週刊:如果不寫作,你又怎麼改變你的命運?
閻連科:有時我在想,難道真的當了名作家就有意義?
在農村,許多人打打麻將、說說笑話、生生孩子、超生兩個孩子,我會忽然覺得,他們生命的意義比我一點都不差。
你即便去當個總統,當個領袖,那麼你的生命就比一個農民有意義嗎?這是不可能的,是我們昇華了生命的意義。每一個人生命的意義其實都是等同的。
現在,我覺得有一大批像我們這種人,對生命的認識既不能達到很高的境界,又落不到地面上,這是生命中最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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