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群人,懷著各自的罪過和愁苦,從這個世界中分別出來。這是《迷失》勝過一般電視劇集的魅力,那不是一座墜落的島,而是一座醫治的島。導演將每個人墜機前的一生,與墜機後的經歷穿插講述,使“劫後重生”這四個字變得名副其實
今年5月,獲艾美獎6項大獎的劇集《迷失》(LOST)播完第二季。全世界有數千萬人或出或入,或吃或喝,都等著第三季9月開播。
我的表達也許略顯誇張,人們牽掛一部漫長的韓劇,其實是牽掛一份曾經喪失或正在喪失的愛情。我牽掛劇中的南太平洋小島,是牽掛那些墜機後的靈魂。他們的身體已經得救,靈魂還在海灘和叢林間漂流。靈魂就是靈魂,即使出於虛構的人物。虛構的最高境地,是使人物的結局與我們的結局息息相關。
就像倖存者們進入那個神秘的地下艙門,被說服每隔180分鐘必須將一組數字輸入電腦。洛克問那些不信的人,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在拯救全世界呢?如保羅在《哥林多前書》中說,“你這作妻子的,怎麼知道不能救你的丈夫呢?你這作丈夫的,怎麼知道不能救你的妻子呢?”
一架從悉尼飛往洛杉磯的航班,偏離航道1000公里,機身折斷,墜落在小島的海灘上。40多位倖存者中,一位妻子堅信自己被拋出機尾的丈夫活著。其他人以為她需要的是心理醫生,但她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信心。到了第二季,她的丈夫從島的另一頭走來,信心的來源也有了交代。墜機之後,她的末期癌症奇異消失。這個島被神秘的力量簇擁著,到處都有地下船艙,彷彿大海中不動的挪亞方舟。這一群人,懷著各自的罪過和愁苦,從這個世界中分別出來。這是《迷失》勝過一般電視劇集的魅力,那不是一座墜落的島,而是一座醫治的島。
導演將每個人墜機前的一生,與墜機後的經歷穿插講述,使“劫後重生”這四個字變得名副其實。猶太人尼哥底母曾經問耶穌,“人已經老了,如何能重生呢?”導演的回答是,讓一群人從三萬英尺的高天墜落,在必死的處境中被挽回,然後用五六年的時間,向觀眾一一見證他們如何從捆綁中得釋放,從苦難中得安慰。
若你認為曾發生和將要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出乎絕對的偶然。劇中的外科醫生傑克定會成為你的偶像。這個傢伙幾乎完美無缺,任何危機所需的勇敢、溫柔和利他主義的愛,他都應有盡有。如果他沒有遭遇墜機,會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楷模和稀缺資源。但傑克沒有成為所有人的拯救。傑克的人生甚至和殺人犯索伊爾一樣沉重,他沒法救靈魂,沒法在島上組建一個共和國。也不可能使癌症消失、瘸子行走、啞巴開口、死人復活。
當來自世界的營救希望破滅後,這些和我們一樣有靈的活人,開始被這個島拯救。洛克下肢癱瘓,卻希望去澳洲實踐野外求生的夢想。被拒絕後,他坐著輪椅上了飛機。在驚心動魄的墜機現場,洛克從海灘上站起來開始奔跑。謝謝ABC花500萬美元來拍第一集的墜機現場,萬事相互效力,只為這一個鏡頭就已值回代價。
這個島的魅力,在於所有人的命運都牽連在一起,甚至包括觀眾。就如英國牧師和詩人約翰•鄧恩那段著名的布道辭,“誰都不是一座孤島,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損失,因為我包孕在人類之中,所以不要問喪鐘為誰而鳴,它就是為你敲響”。這段話因為被海明威引用,去掉信仰背景後,成為近一個世紀最流行的人文主義語錄。有趣的是在第二季中,竟有洛克與他的俘虜關於海明威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對話。那位被俘虜的島民首領說,陀思妥耶夫斯基知道自己的才華是一種恩賜,並為這種恩賜而活。而海明威卻終身勞苦,活在自身天才的陰影之下。他問洛克,你是哪一種?
第二季的精神重心,是洛克的信仰及其動搖。他和牧師艾克發現了另一個艙口,用來觀察那些每隔180分鐘就將一組數字輸入電腦的人。洛克的信心遭到致命打擊。既然活了下來,活著為什麼?信仰和苦難的意義遇上了岔口。一種解釋是加繆的解釋,西西弗反覆把石頭推上山頂是為什麼,洛克每隔180分鐘將數字輸入電腦就是為什麼。世界是存在主義式的,無意義中堅持,就是對虛無的拯救。更荒誕,就是荒誕的敵人。但艾克的信仰卻被燃燒起來了,世界不可能被高科技拯救,就像不能被傑克拯救一樣。電腦前的守望不是拯救,而是拯救者對被拯救者的試驗。試驗,使艾克對這個島的理解超出了西西弗的模式,而接近猶太人在一生中嚴守誡命的模式。結局和意義怎樣被給出來,心中沒有平安的人沒有理由不盼望對誡命模式的再次超越。
神秘的叢林,如同曠野荒涼、野獸吼叫之地。小島如大海中的眼,眼中的瞳人。苦難即祝福,這是《迷失》的主題,也是對“9•11”之後美國的新教保守主義開始復興的自況。《泰晤士報》的評論說,好萊塢長期宣揚“不信上帝的人文道德主義”,現在也開始發現自己的信仰。《迷失》常常會提及靈魂的話題,導演艾布拉姆斯解釋說,“世上所有的衝突幾乎都與信仰有關,真正成功的影片應當用一種新穎的方式去講述這些事件。”
在虛構的小島上,有一種力量始終環繞著人們,看顧保護,“如同保護眼中的瞳人”。我們未必有機會從三萬英尺高空墜落,但在真實的苦難中,你是誰的眼中瞳人?我們停電、熄火、失戀、失業、離婚、負債,或者生老病死。如果我們所愛之人死在眼前,誰將看顧那些孤島,如同看顧眼中的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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