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5號文件肯定包產到戶是一種群眾樂於接受的責任制,承認群眾自由選擇的權利,不再自上而下地用一個模式強迫群眾。這是農業政策上對「兩個凡是」的破除,極大地鼓舞了農民放開手腳進行改革。
杜潤生一直被後來的研究者稱為黨內的改革派,有人稱他是經濟學家,但他自己一直在強調,自己的思想從來是在農民的自發行為、地方的選擇和歷史經驗的教育下逐步形成和變化的。
1981年春夏之交,杜潤生組織了17個聯合調查組,分赴15個省調查包產到戶。來自安徽的調查組報告說:包產到戶是「農村的曙光,中國的希望」。這一年全國有161萬個生產隊包產到戶,占生產隊總數的 32%。
調查中許多農民的淳樸話語給杜潤生留下了深刻印象。江蘇的農民說:「不怕累,就怕捆。」石家莊一先進大隊的農民說,「原來是把大家都拴在一個槽上,擠在一起吃那一點草料,管吃不管飽,自己找點東西吃都不讓,只能一起餓肚子。」
農民實踐探索出來的適合生產力要求的產權形式,卻久久得不到合法的承認,這場觀念的交鋒,在當時中國產生的思想衝擊,至今仍讓杜潤生回味悠長。
杜老回憶,當時農口有一位老幹部,為人正直,忠於黨,忠於社會主義公有制。在包產到戶問題上,這位老幹部和萬里發生了爭論。
老幹部:包產到戶,沒有統一經營,不符合社會主義所有制的性質,不宜普遍推廣。
萬里:包干到戶,是群眾要求,群眾不過是為了吃飽肚子,為什麼不可行?
老幹部:它離開了社會主義方向,不是走共同富裕道路。
萬里:社會主義和人民群眾,你要什麼?
老幹部:我要社會主義!
萬里:我要群眾!
五個「一號文件」
1981年的冬天,中央召開了全國農村工作會議,會後,國務院領導到東北考察,寫回一封信,建議:不要再強調不同地區不同形式了,讓群眾自願選擇,選上啥就算啥,領導不要硬堵。
由杜潤生擔任主任的中央農村政策研究室就根據中央的這一精神,起草了一錘定音的「一號文件」,正式肯定了土地的家庭承包經營制度,從而結束了包產到戶長達30年的爭論。
胡耀邦說:農村工作方面,每年搞一個戰略性文件,下次還要排「一號」。於是,此後5年,每年中央的「一號文件」都是談農業問題。這五個連貫發佈、指導農村改革和發展的「一號文件」,其主要精神分別是:
1982年——正式承認包產到戶的合法性;1983年——放活農村工商業;1984年——疏通流通渠道,以競爭促發展;1985年——調整產業結構,取消統購統銷;1986年——增加農業投入,調整工農城鄉關係。
杜老本人這樣總結五個「一號文件」的歷史使命:「中國農業的進一步改革,受制於城市國有經濟改革和政治體制改革。用當時的一句話來講,就是對於中國農村改革,一切『便宜』的項目已經出台,不觸動深層結構,再不能向前進一步了。正是這個原因,農村改革初期一系列『一號文件』的歷史使命也告一段落。……中國農村改革並未終結,還須從國民經濟全局改革中尋找前進道路。」
第一次以中央名義確認「包干到戶」的第一個「一號文件」特別提出:所有的責任制形式,包括包產到組、包干到戶、包產到戶,都是社會主義制度的自我完善。土地等生產資料的公有制是長期不變的,包產到戶的責任制也是長期不變的。這「長期不變」四個字一下子解決了農民對農村政策多變的擔心,讓農民吃了一顆定心丸。
杜潤生在他口述的回憶錄中這樣寫道:有個農民聽了文件傳達後說:「這會兒上級主意說得在理,合乎莊稼人心意。」當天到城裡書店要買本「包產到戶政策書」。而一向是集體主義模範的大寨村,其領頭人陳永貴在北京聽到消息,表示猶豫,「咱大寨人能願意幹嗎?」結果出乎他的預料,多數群眾願意幹,社員說:「砸了大鍋飯,磨盤不推自己轉,頭兒不幹,咱大家干!」
包產到戶能在全國順利推開,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它解放了土地和勞動力。集體化20多年中,國家每年收購糧食300億-350億公斤,多購1/10就會擠占農民口糧。可是,一搞包產到戶和包干到戶,到1984年,糧食年產量就增加到了4000億公斤。同時,農業總產值增加68%,農民人均收入增加了166%,中國農村經濟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無聲的晚年
周其仁這樣評價自己的恩師杜潤生——他擁有厚實的農村、農民和多方面的知識,但一輩子注重調查研究,對新情況、新問題永遠抱有強烈的求知慾望。由於這些合金般的品格組合,使杜老擁有無與倫比的說服力、感召力和協調力。
「杜老居然把我們這些毛孩子約到家裡交談,親自聽我們意氣風發而又難免幼稚的見解。支持我們這些下過鄉的大學生系統地研究農村。」 畢業後的周其仁來到農村政策研究室工作,那是年輕的他離政治最近的一段時光。「他(杜老)就是堅持把一批年輕人吸收到中央農村政策制定過程裡來。以我自己為例,一個非黨人士,對政治不懂也不感興趣,但從滁縣調查之後,居然參加了五個中央農村『一號文件』起草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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