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伯克利公共圖書館我發現一個叫“朋友”的舊書店。品相不錯的舊書,幾個美元就能“拿下”,而新書動輒十幾美元、幾十美元。在圖書館二樓,朋友書店還放著兩個無人服務的大書架,書無論新舊厚薄一律一個夸脫——25美分。書有幾種:這個圖書館淘汰的,其它圖書館送來的,以及私人捐贈的。我於是成了“老朋友”,每週都要來一兩次。選好了書,數數有多少本,自己把錢塞到一個黑色大鐵盒裡就完事兒了,沒有任何人監督,全憑自覺。
一開始,往黑盒子裡塞錢的時候,我心裡總是惶惶然,忍不住四下看看,真希望有人能為我作證,幫我數數錢——這人交錢了,而且交足了。直到一段時間以後,我才能旁若無人、坦坦蕩蕩地“自投”。這事兒我想了很久:為何面對無人管理的黑盒子我會膽怯,在付錢時渴望有一個證人?
其實,第一次在二樓買書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付錢。直接原因是,我身上沒有足夠的零錢,而內在的原因則是膽怯 ——不敢直接把錢放進盒子。於是我抱著一摞書到處找管理員,最後跑到樓下,在櫃台前找到一位館員,用我蹩腳的英語告訴他,我沒帶零錢,是否可以在哪兒換?那位中年男子滿臉春風對我說:把書拿回去吧,下次來直接把錢塞到鐵盒子裡。說著,從身後找出兩個大紙袋,把書裝進去遞給我。我一臉惶惑地問:就這樣?他說,就這樣,然後做個再見的手勢。他的微笑讓我溫暖了很久——我只是個偶爾來訪的外國人,卻被賦予高度信任。
前不久看到報紙上在討論彭宇案,這個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的事件,竟找不到足夠的目擊證人還原事件的過程。而法院也在缺少證據的情況下,判自稱助人的彭宇賠付數萬款項。人與人之間失去了信任,只留下提防和猜疑。於是乎人人自危,一方面要時時提防別人,一方面要主動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別人提防著懷疑著。這就是所謂“有罪推定”,難怪古人有“瓜田李下”的告誡。正是在這種環境下長久生活後的慣性,使我在一開始不敢單獨面對那個黑盒子。
不久我就開始享受“無罪推定”假設下的自由了。在沒有被證明有罪之前,你就是無罪的,就是被信任的。儘管我是個不拘小節的人,儘管我是個丟三落四的人,但是我沒有辜負我在伯克利圖書館獲得的信任,一個銅子也沒有欠那個黑盒子。有時零錢不足,也會心安理得地把書放進包裡,反正過幾天再來,我會把錢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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