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念叨著“不憂不懼”的君子襟懷，一邊卻脆弱無比，受點刺激就成了受迫害狂；一邊嘆賞著“胸次悠然”的高妙境界，一邊卻心胸促狹，受點委屈就嚷得滿世界都聽見。空心的境界終究是敵不過實心的境遇的。

　　一為文人，便無足觀，可觀者只是一些無聊的紛爭。作家當街乞討，詩人當眾脫衣，教師裸體授課，學者自曝隱私，博導踢打學生，教授破口大罵……能引起大家圍觀哄笑，幫助人們擺脫注意力疲勞，並且提醒公眾文人們真實生態的，也就是這一類有點令人錯愕的新聞。在這個沸騰著欲望、鼓吹著彪悍的時代，好像太多的人都活出了幾分猙獰，幾分變態，教授學者們也不例外。可惜，他們倒是不鄉願了，卻也還沒有升入狂者、狷者的境界。我感受到的只是一種戾氣的橫行。

　　看到人文學者曠新年惡攻原先的同事朋友，怨氣衝天地大揭離婚內幕的帖子，內心產生過一絲震動。看到經濟學家楊帆腳踢離開教室的女生，怒不可遏地置自己于學生對立面的新聞，也感到過一絲困惑。而近來讀到教授季廣茂以不堪入目的污言穢語去塗抹自己論敵的文字，則更是有種匪夷所思的感覺。多多少少，我讀過他們的文章，買過他們的書，沒想到在現實的層面上他們給我的卻都是一個心智接近失常的瘋狂形象。他們幾乎都認定自己受到了侮辱，受到了某個隱隱的逼近的“陰謀”的圍剿。暴力話語或行為的背後是鬼影幢幢，只是不知這鬼影究竟源自外魔入侵還是心魔作祟？文人學者常常是這樣的，一邊念叨著“不憂不懼”的君子襟懷，一邊卻脆弱無比，受點刺激就成了受迫害狂；一邊嘆賞著“胸次悠然”的高妙境界，一邊卻心胸促狹，受點委屈就嚷得滿世界都聽見。空心的境界終究是敵不過實心的境遇的。

　　“做回禽獸”的教授季廣茂把文人學者在今天的症候表現得極為充分。那沒有絲毫節制的滔滔噴湧的髒話，流洩出他心底里難以消除的憤怒和恐慌，俗稱“失心瘋”。按理說，這般刻骨的怨毒，倘若沒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何以至此？而起因卻不過是一篇據說是“用心險惡”的書評，全面否定了他某本專著的價值，令他感到自己的學術生命面臨著崩潰、終結的危險。

　　不想在這里細究其中的是是非非，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那就是只為稻粱功名謀的所謂學術之途，在很多時候非但無助于個人的心性修養，反倒有可能成為扭曲心智、致人迷亂的罪魁。很多自娛自樂、自產自銷、自生自滅的“學術”其實不過是一些人追名逐利的一塊遮羞布，某些“學術爭鳴”則是為了讓這個游戲玩得更像樣而刻意策劃或制造出來的事件，試圖在一潭死水中攪起幾圈波紋而已。那位批評季廣茂著作的人，也確實少擺出一副“學術”的面孔，其態度之獨斷，用語之輕佻，根本就缺乏起碼的真誠和“善意”，也難怪季教授讀後會心氣難平，並且終于在穢語的狂歡中釋放自己積鬱的心理勢能，而他通過這樣的情緒發洩所得到的結果無非是自毀形象。也就是說，他其實是兩度受傷。從這個意義上，季教授未嘗不值得同情。就像當年憤然砸車的竇唯一樣，他成了被公眾圍觀的小醜，可是讓他成為小醜的元凶卻儼然一副無辜的君子模樣。要麼在鬱悶和忍耐中變態，要麼在絕望的渲洩中失敗──這是否就是當今很多人文學者的宿命？

　　中國的人文傳統中有很多看上去很美的資源，比如“孔顏樂處”“曾子氣象”，都是講一個人文知識分子應該擁有一種強大的精神力量，不會輕易被外物所累，被心魔所役。但是真的有點奇怪，我屢屢產生一個想法，即盡管今天很多在現實物質層面高歌猛進的中國人充滿了驕吝之心，那些生猛的欲望和無節制的貪婪令人厭惡，但相比于格局狹小、孤芳自賞的文人，他們中的很多人卻開始努力追求身心的涵養了。近來流行一個褒義詞，叫“有情懷”，這份情懷卻不是憑空無依的，而是在經營事業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一種風度、一種氣質、一種襟懷。如王石、馮崙輩。雖然我很不願意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說白了無非這麼一句話：有事業才會有襟懷。一介文人或學者，可以苦修，可以讀書，可以養氣，可以收斂身心，也可以自得其樂，但勉強維護著的學術尊嚴一戳就破，自我鼓吹的成功想象一碰就碎，而那種幾乎不及物的境界和快樂也是脆薄不可靠的，它甚至經不起現實中一次看起來是多麼微不足道的冒犯。

　　責任編輯：邱四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