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26日下午,白樺從上海來電話問我,知不知道章含之于今晨去世的事?我一下子驚呆了,半晌未語。他那邊急喊:碩儒,你……我這才回過神來,說:……我哪里知道?自1998年我移居美國後就與她疏于聯系。還是去年回京時,曾給她打過一個電話,還是那樣談笑風生,還是那樣一身活力,說她正在上海辦一所外語學校,並相約彼此有空時一聚……笑語約言猶在,誰料得到,斯人已去,相約相聚已無期。
我與含之大姐相識還是1985年秋天的事。那時,喬冠華離世還未滿三年,她一襲黑衣,神情憔悴,望著她瘦高的身材總擔心她承不起這失愛的悲哀。以後就或疏或密地走動,每每見面,談的都是“老喬”和她與“老喬”相知相愛相契的片斷。再之後,話題延展,就延至章士釗、毛澤東,及至她的童年、少年、青年……難怪,這是她一生中最牽其心融其情的三個人,也是她最難忘卻的時光,她怎能不回憶!我感嘆,這個易感多感的生命啊,已經到了回憶的季節,是回憶溫慰著她,也是回憶噬咬著她,幾乎是時時刻刻。
時間到了1992年初春。一天黃昏,我如約走進她史家胡同的大門。與往常一樣,每走進她家庭院,那一株株梨樹、柿樹、海棠樹都搖出一種說不盡的寒寂和豐富。或許因為聽見了門鈴聲,她已在客廳門前倚門而立,等著我到來了。我們海闊天空地聊著──從新聞到感觸。不知是哪句話的什麼刺激,她突然沉然了。良久,才望著我說:
“……真快,明年9月就是老喬逝世10周年了……”我知道,她又陷入了那綿綿的思念與悲哀,想安慰她,可又深感自己語言的蒼白,只好隨之說:
“是啊,真快……”
“我想紀念一下,別致些……”她像自說自話。
“別致些,怎麼個別致法?”
“第一,想在明年9月他逝世10周年的日子,邀他的一些老友去蘇州他落墓的地方祭掃一下。這些老朋友都老了,也好順便旅游一下,散散心。”
“如果喬部長地下有知,他也會很高興的,可他那麼多朋友,要多大開銷?”我不免為她憂慮。
“我不想請太多人,只請文化界的,有馮亦代、徐遲、李顥,要是你有空,還有你。”
“我?”我不禁大驚,因為我不是喬冠華的朋友,我與他從未謀面。
“你算我的朋友啊,”她似乎意識到我大驚的含意,笑笑說,“我是想,如果你同這些人一起去,會寫出不少好文章。”
“謝謝你的美意,我願意。”我不禁答道,“那麼第二呢?”
“第二,我想寫一本書,寫我和他,爭取在他逝世10周年時出版。”她啜了口清茶說,“其實,這個想法還是內蒙古人民出版社提醒的,前些天曾有一位編輯登門約稿。後來遇到王蒙,我問他給內蒙古寫怎麼樣?他說當然可以,地方出版社有時能出很不錯的書呢!”
“你這就不對了,”我有些激動,“既然寫書,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並沒跟我約過稿呀!”她為自己辯護。
“那是因為你說你怕寫這些內容,你甚至不敢回憶……”
“好了好了,”她遞給我些糖果,“要是我能寫出來,就優先考慮你們中青社。不過內蒙古是第一家提出的,人家那麼熱情,總得先做好工作才好。”
話說到這步,我只好讓她先寫。大約一個月後,她來電話說,不得了啦,不知從哪里傳出我要寫這部書的消息,一下子,作家出版社、上海文藝出版社、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都上門約稿了,“這可怎麼好,一個女兒還沒出生,就來了這麼多求婚者,你說許給誰好?”
“當然許給我,我會用最美的婚紗最高貴的聘禮迎娶她!”看著寫作熱情正一步步拉著她走出悲哀,我也順著她的風趣而風趣。
“可我沒寫過書,你得替我改。”
“別客氣了,我讀過你的文章。”
“那就這麼定了,因為我已經用中國青年出版社的大名謝絕了眾多的出版社。”
此話說到這里我才安下心來,章含之也就進入了潛心寫作狀態。
可她是個大忙人,時任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國際部主任的她,今天談判,明天出訪,還有眾多國際會議,她幾乎找不出一份完整的時間,以致之後我要不時地打電話催促,因為我擔心在喬冠華逝世10周年的日子出不來《我與喬冠華》這部書。
到了夏天,她來電話說:“這回好了,美國哈佛大學邀我去講學,時間3個月,那里沒太多的事,等回來我大約就可以交卷了。”我為她高興,更為這部書出版有望慶幸。沒想到,3個月後她在一個越洋電話中說:“哎呀,這里同樣靜不下來,那麼多的活動,那麼多的拜訪,這可怎麼辦?”
“是啊,再晚就不能如期出版了……”我更加焦慮。
“你別急,我在飛機上都寫呢。”她笑,“真逗,你想不到,我在從美國到歐洲的飛機上竟寫了3000多字!”
“這麼說,真希望你多坐飛機。”我也逗她。
話雖如此,從美國回來時,她卻僅僅帶回4萬多字。
可她的寫作是情緒型的。也許很長時間寫不出多少,也許瞬間就能洋洋萬言。秋末的一天,秋雨綿綿,淅淅瀝瀝整整下了一天。晚上10時許,她來了電話:“……你猜我今天寫了多少?”不待我回答,她即興奮地揭底說,“到現在為止,共寫9300字!”
“真是高產,”我驚呼道,“不過也別太拼了,反正這書也不能如期出版了。”
“不,我感覺今天能寫1萬字。”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這樣的天氣,”她停了停,電話聽筒里傳出一聲嘆息,“綿綿秋雨,寂寂一人,正是編織回憶的好時光……”
這嘆息是這樣沉這樣重。在我眼前立即映出她曾對我說過的一個畫面:喬冠華逝世不久,北京下了一場秋雨,三天三夜,綿綿密密……。章含之看著屋簷下如淚的雨絲,與其夫的前塵往事恩恩愛愛又一幕幕映在眼前……她抑不住出聲的悲咽,撫不平斷腸的悲情,又怕傷及幼小的女兒洪晃,于是拉起女兒的小手就衝入雨幕。她走出庭院,走出史家胡同,不知走了多久,竟來到她曾經供職的位于海澱的北京外國語學院。她們走著,從外語學院後門走到前門,看著一間間教職員宿舍的煙囪已經冒出縷縷炊煙,想象著一家家往日同事已經兒女繞膝准備著晚飯,再看看不知所以,正跟著她在雨幕中奔走的女兒,更不禁悲從中來。倏忽間她竟自問:倘或真有來世,是選擇如這些同事般過著溫馨平樸的教授生活,還是跟老喬再過一世?走出外語學院前門時她回答自己說:還是後者。
“你怎麼不說話?”她在那邊喊道。
“啊啊,我是想,這當然會使作品更感人,可也別太傷感啊……”
“能嗎,你說能嗎?”她嘆息著。
是啊,能嗎?回憶親人愛人,抒寫與之相知相愛相別的苦樂悲歡,誰能不傷感?
1993年底,章含之這部蘸著血淚情愁的《我與喬冠華》交稿,第二年初春出版面世。正如喬冠華老友、文壇宿將馮亦代先生在序中所說:這是篇稀世的純情文字;喬冠華的另一位老友、著名詩人徐遲讀過說: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她是一部C短調悲愴交響樂。果不出此言,這部書首印8萬冊,未久就紛紛盜版,僅我所知,光東北一家書商就盜版40多萬冊!繼爾,光明日報、文匯報、《小說》、《中華兒女》、今晚報……紛紛連載轉載,中央電視台、上海東方台、江蘇人民廣播電台也相繼採訪,一時間,在海內掀起了一股章含之旋風……
大約幾個月後,她對我說:“我好像真成作家了,中國作協的朋友還邀我入會呢!你說我入不入?”
“入,當然要入。說不定作協還會因為以有你這樣一位會員而驕傲呢!”我半調侃半祝願地出著主意。
“別逗了,我還怕我不夠格呢!”她笑著說。
“夠格,絕對夠。”我鼓勵她。
“那,怎麼入呢?”
我給她介紹了加入作協的程序,並告訴她除填表、送書提出申請外,還要有三個以上的作家做介紹人。
“那,誰來介紹呢?”
“可以介紹的人多了,馮亦代、徐遲、白樺,還有鄙人。”
“原來都在眼前啊!好吧,你可不能跑。”
第二年,她加入了中國作協,成了一位實至名歸的作家,她的著作也就一部部出版。而且每出一部,都贏來一大批熱心的讀者。她懾人的才情,優雅的身影,昔日外交家加今日作家的魅力更成了眾目所望的偶像。
……萬沒想到,這個我那麼熟悉、那麼親切的身影竟隱遁得如此匆匆,如此瀟灑。我的這些回憶也從此成了永久的已往……
含之大姐走了,願她走得依舊安然,依舊如往日般優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