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持術不可不慎也 譚延 一世風光 到頭來被人潑得滿身污髒 便由于他所持的 混 字哲學與高歌猛進的時代格格不入。
譚延(1880∼1930),字組庵,號無畏,數十年前,這位譚公子是大名鼎鼎的政壇紅人,當時的一流角色孫中山、宋教仁和蔣介石無不對他高看一眼。
譚延是湘系軍閥頭領,一生三次督湘,他走得最英明的一步棋便是在1920年自己政治處境艱難時果斷南下廣州,去燒政治處境同樣艱難的孫中山的冷灶,出任大元帥大本營內政部長。孫中山病逝後,他積累了足夠的政治籌碼,沒怎麼躊躇,就與黨、政、軍的頭號新貴蔣介石握手言歡,于1925年7月出任國民革命軍第二軍軍長。待到北伐中輟,寧漢合流,他在仕途更是扶搖直上,擔任國民政府主席和行政院院長,盡管他年壽不高,滿打滿算也只活足50歲,但在事業方面,他達到了個人輝煌的金頂。
這個位置是最佳跳板
湖南茶陵縣地處湘東南,譚姓是當地的望族,譚延即出身于顯貴之家,其父譚鐘麟在晚清官場頗著政聲,歷任浙江巡撫、兩廣總督,是深受慈禧太後賞識的為數不多的幾位封疆大吏之一。譚延自幼飽讀詩書,在闈場一帆風順,光緒三十年(1904年)甲辰科,他以會試第一名(即會元)嶄露頭角,隨後殿試二甲及第,授翰林院編修。三年後,清廷打出立憲的幌子,譚延得風氣之先,在湖南組織憲政公會。1909年,他被湘中士紳推舉為湖南諮議局議長,表面看去,這是一個閒職,只須開開會,動動嘴皮子,凡事或議而不決,或決而不行,實際上,這個位置是最佳跳板。
1911年10月10日,革命黨人在武昌發動辛亥革命,頓時產生了多米諾骨牌效應,全國18個省,除開直隸,有17個省相繼宣告獨立。湖南緊鄰湖北,不甘落後于其他省份,于是,在革命黨人焦達峰、陳作新的策動和指揮下,義軍在10月22日攻占了省城長沙,擒獲並處決了中路巡防營統領黃忠浩,湖南巡撫余誠恪嚇得屁滾尿流,早就一溜煙逃得沒了人影。湖南光複之初,省城氣象為之一新,五色旗挂出來了,義師整隊入城之日,市民提燈游行,以示慶祝。中華民國湖南軍政府隨即宣告成立,焦達峰和陳作新分任正、副都督。當時,由于袁世凱派遣“北洋之虎”段祺瑞和“北洋之狗”馮國璋南下鎮壓,革命軍在漢口失利,戰事緊急,革命軍總司令黃興電令湖南速派新軍馳援。就在這節骨眼兒上,過于樂觀的焦、陳二人疏于防範,被那些暗中磨刀的立憲派──很顯然,譚延不可能置身事外──設計殺害了。譚延被省城的立憲派推戴為湖南都督,一時間千夫所指,可謂如芒在背。于是,他靈機一動,索性將殺害焦達峰、陳作新的一攬子罪責全歸咎于亂兵,他還有更高明的一手,即厚殮焦達峰、陳作新兩位烈士的遺體,優恤他們的家屬,命令政府各機關下半旗致哀,他還聲稱要為焦、陳二人鑄造高大的紀念銅像,立在省城的醒目位置,受萬民敬仰。無疑,這只是政客的高姿態,說說而已,哪能一一當真。湖南的革命黨人深感勝利果實被反動派攫奪,卻只能發出一聲“無量金錢無量血,可憐購得假共和”的浩嘆。
從“水晶球”到“藥中甘草”
宦海沉浮,原本極為正常,有慧根的人往往能從中獲取一番憬悟。譚延在官場中八面玲瓏,其觀念和主張既可謂不新不舊,又可謂亦新亦舊,他上下合轍,左右逢源,竟因此博得了一個“水晶球”的綽號。湖南人生性耿直狷介,譚延卻是個例外,他待人接物盡用謙恭圓滑的套路,喜怒不形于詞色。有一事最能見出他的太極功夫:1917年,辮帥張勛在北京複闢,偽旨下達各省,譚延被授湖南巡撫職。一時間,風向未定,形勢不明,他當然不會急于表態。當時,有一位記者採訪譚延,問他將如何對待“聖命”,譚延避實就虛,只是一口氣連呼兩聲“滑稽”。他究竟是指自己新授湖南巡撫這件事情滑稽,還是指記者提出的這個問題滑稽?怎麼理解都可以,記者仍是滿頭霧水,譚延卻輕松敷衍過去。
圓滑的人也有內忌與否之別,外寬內忌者口頭抹蜜,心頭用刀,譚延氣象恢宏,是那種“宰相肚里能撐船”的人。1923年,孫中山在廣州任國民革命軍大元帥,以譚延為內政部長。有一天,某湘籍將領求見孫中山,自稱有機密大事要單獨秉告,正在元帥府辦公的譚延與胡漢民識趣,立刻退入廂房。那人進屋後,不知隔牆有耳,立刻向孫中山大進讒言,將譚延如何不可靠、如何不地道之類的話講了幾籮筐,孫中山捺著性子聽他胡說八道,自始至終未置可否。那位湘軍將領是有名的雷公嗓門,聲音異常宏亮,退到廂房靜候的譚延、胡漢民不是聾子,字字句句都聽得分明。胡漢民從旁觀察,只見譚延聽了那人喋喋不休的混賬話,神色泰然自若,絲毫不惱,竟連眉頭也沒皺一下。譚延這般休休有容的雅量自然令胡漢民折服不已。
譚延除了被人稱為八面玲瓏的“水晶球”,還被人稱為“藥中甘草”,甘草有解毒之效,可與百藥配伍而不起衝突,其別名為“國老”,這是將它比喻為三國東吳喬玄那樣的好好先生。在政治混亂、黨派斗爭激烈的特殊時期,孫中山和蔣介石都急需這樣的“甘草先生”,譚延與各黨各派均無嫌隙,正好為兩位領袖做一些必不可少的和稀泥的工作。譚延主持行政院,可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抱定的是“三不主義”:一不負責,二不建言,三不得罪人。在行政院開會時,他讓大家暢所欲言,自己卻閉目養神,似聽非聽,時不時地點一下頭,手下不得要領,始終摸不清老板的意圖……
有一次,譚延與著名律師貝元昕見面,寒暄時他照例詢問對方近況如何,貝元昕的回答極其簡潔,那就是:“混。”譚延聞言大笑,贊嘆道:“此言絕妙!魚龍混雜是混,魚目混珠也是混,混之為用大矣哉!”曾國藩的人生哲學是“挺”,譚延的人生哲學是“混”,都是一字以蔽之。前者的“挺”近乎儒家的精進有為,難免累;後者的“混”則近乎道家的清靜無為,較為輕松。這就難怪了,曾國藩是個吃苦的命,譚公子卻是個享福的人,他可不願意太委屈自己。
大美食家和大書法家
譚延中年喪妻,鰥居十余年,一直未再續弦,連小妾也不曾納得一個,連秦樓楚館也未曾涉足一回,他身為高官,在女色方面撇得如此之清,可真不簡單。他在廣州時,長時間住在旅店,認識一位新寡的英國女子,這位年輕的密斯是位精通漢文的美婦人,還識得譚延是個了不起的大角色,但她的愛慕之情終歸落了空。一個大權在握、大名在外的男人不好色,還能好什麼?說起來,譚延就好那一口,這一口不是鴉片,而是菜肴,他移愛美色之心于美食,也算得上是全情投入。譚延特別講究吃,即使行軍打仗,也要著令伙房備好幾擔酒菜挑子跟在身後,以便他隨時解饞,一飽口福。可以這麼說,要讓譚延怦然心動不容易,唯有香噴噴的美味佳肴令他無法自持。譚延不到40歲即發福,身體太胖,好朋友都勸他遠離肥膩,以素食為主,他卻絲毫不肯讓自己的嘴頭淡出鳥來。平日,譚延自制菜譜,吃得極其講究,他去世後,家中大廚曹福田回到長沙,在坡子街開了一家健樂園,竟以“譚家菜”作標榜,引得省城的老饕們趨之若鶩。
譚延是大美食家,也是大書法家,他的書法雄奇遒勁,由顏真卿一脈綿綿化出,得“真顏不肥”之神髓,被書法界公認為民國時期的“顏家重鎮”。另一位政壇元老級大書法家于右任(與譚延齊名)曾誇贊道:“譚組庵是有真本領真功夫的。他的顏書貌豐骨勁,味厚神藏,每字穩如坐鐘,既有翁同天骨開張的魄力,又具備一筆千里的氣勢。”
……
1930年9月22日,譚延因患腦溢血在南京猝然逝世,一時間,備極哀榮,國民政府實行國葬,蔣介石親筆題寫碑文……但民間也有完全不同的聲音,上海某報便登出一副開涮的挽聯,抓住譚氏的“混”字哲學和“水晶球”的特點,其詞為:
混之為用大矣哉!大吃大喝,大搖大擺,命大福大,大到院長;
球的本領滾而已,滾來滾去,滾入滾出,東滾西滾,滾進棺材。
古人說,“持術不可不慎也”, 譚延一世風光,到頭來被人潑得滿身污髒,便由于他所持的“混”字哲學與高歌猛進的時代格格不入。不過,我們也應該清醒地看到,某些官場混混兒心里時刻念叨著“混”字訣,卻總喜歡口是心非地講什麼“身為公僕,就當鞠躬盡瘁”之類的漂亮話,反而不如譚延坦白。圓滑世故的譚延從來就沒擔心過他的人生哲學會中途失傳,他的徒子徒孫滿世界正多著呢!
(引自《敢為天下先》一書,經濟日報出版社,本文略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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