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流人物對時代和歷史進程的意義,在其道德品質方面,也許比單純的才智成就要大。
這是一本兒子寫父親的書。
父親張愛萍(1910∼2003),開國上將,原國務院副總理、國務委員、國防部長。他英姿儒雅,文采風流,素有“馬上詩人”的美譽;同時桀驁不馴,風骨卓然,毛澤東說他“好犯上”,葉劍英則說他“渾身帶刺”。
兒子張勝,總參戰役局原局長,眼看父親日暮西山,希望記錄父親生平。於是什剎海邊,父子倆傾心交談,錄下滿箱磁帶。兒子還曾翻閱建國史、回憶錄,走訪父親的故交老友,奔赴父親戰過的沙場和工作過的茫茫戈壁……對於父親那代人所經歷的血淚歷程,完成40萬字初稿後,兒子仍感歎只取了滄海一粟!
歷經16年,長篇巨作《從戰爭中走來——兩代軍人的對話》終於面世,“父親”卻已仙去,“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兒子在序言中不勝唏噓:“我是多麼希望父親能親自讀一讀我寫的書啊……這(寫書的過程)真是一種享受,雖然我常會寫著寫著就掉淚。我甚至都不想把這本書寫完,我的每一天都有意義。”
這是一幅當代中國風雲變幻的歷史畫卷,貫穿著兩代軍人的真誠思索、父與子的脈脈深情,令人深思,掩捲動容。
父親與戰爭
對一位戰功赫赫的開國上將,第一章開篇,張勝卻是寫他在陝北如何吃了敗仗。
也是“老爺子”強調:“講戰史,一定不要迴避錯誤和失敗,不管是對誰,都要實事求是。一定要把我打了敗仗這件事寫在戰史上,以警示後人。”
那是1935年10月長征之後,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紅軍組建了第一支由中央軍委直接領導的騎兵部隊,25歲的張愛萍被任命為團長,誰知出任幾個月就遭到失利。這次教訓,是張愛萍軍事生涯的轉折。他開始反省自己的“淺薄”和爭強好勝,並到紅軍大學加強學習。
七七盧溝橋事變之後,張愛萍趕赴上海,轉戰武漢,又在皖東北敵後組織抗日武裝,以“將有三忘”為座右銘:出家忘妻,出門忘鄉,出陣忘身。戰友在炮火中紛紛倒下,軍團參謀長鄧萍犧牲在他懷裡時,血和腦漿噴灑了他一身……腥風血雨的殘酷戰爭,龍爭虎鬥的複雜形勢,讓這個前共青團的宣傳部長脫胎換骨,迅速成長。他的性格變得粗獷,面容威嚴刻板,眼神透出冷峻。
新中國成立後,憑借軍人雷厲風行的魄力和縝密靈氣的智謀,張愛萍繼續屢立奇功——
在毫無海軍人才和軍事艦船的困難下,他建立了新中國第一支海軍部隊。
1955年,他擔任一江山島戰役的總指揮,勝利開創了我軍諸軍兵種聯合作戰的先河。
1964年,他擔任我國第一顆原子彈試驗總指揮,讓原子彈在西部戈壁荒灘上爆炸,題詩“大張浩然正氣,奮起千鈞雷霆”!
同年,次子張勝參軍,來到肩負抗美援越作戰任務的部隊。張愛萍從大西北寫來信件,幾個毛筆字龍飛鳳舞:“到處青山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即使對孩子的教育,他也視同戰役。
這些戰役,都結束得漂亮、迅捷。然而始料不及,最艱難的一場戰爭,卻是文化大革命中,他與自我的較量。
1967年12月26日,張愛萍被文革小組審查、打倒,整整關押五年。隔壁牢房陳外歐(國家測繪總局首任局長)徹底瘋掉的哭喊,讓萬念俱灰的他猛醒過來:“我不能瘋!我要活下去!瘋了就與死無異,而且更加屈辱!”他在報紙的邊角上寫道:“咬緊牙關,戰勝屈辱,奮發圖強,方成好漢!”
因在獄中折斷左腿,張愛萍被匿名保外就醫。張勝在病床邊心疼落淚,他卻從枕頭下摸出一張紙,說:“給你的,拿去收好!”上面記著林則徐的一首詩:“力微任重六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這就是軍人,經歷過戰爭血與火的洗禮建立了新中國,張愛萍只有一個信仰,就是建立一個和諧、美好、公正的社會。兒子懂得,父親將為此奮鬥終生。
父親與偉人
根據父親的回憶,張勝忠實地記錄了開國領袖、將軍的一些風貌。毛澤東的雄才大略和高瞻遠矚,周恩來的心細如髮和平衡能力,鄧小平的革新求變和深謀遠慮,彭德懷的愛兵如子和正直樸素……
但在回憶和偉人的交往時,張愛萍常說的都跟“挨批”有關。
當初在陝北青陽岔打了敗仗,張愛萍被撤調到政治部當統計幹事,他沮喪,卻還嘴硬:“勝敗乃兵家常事!”毛澤東在窯洞裡批評他:“接受教訓!每臨大事有靜氣,是考量一個指揮員素質的關鍵!”
第一次直接面對彭德懷,張愛萍也很尷尬。那時,他剛從團中央調到驍勇彪悍的紅三軍團,一個小知識分子,戰功赫赫的紅軍將士們哪裡放在眼裡?張愛萍更加謹慎,嚴以律己。誰料,長征途中有次急行軍,他疲勞極了,半夜通信員送來電報通知天亮時帶部隊到軍團部集合,他卻睡到大天亮,“趕到時只見軍團長彭德懷鐵青著臉,兩眼直瞪著我。”張愛萍老實說:“報告,我睡著了!”
張愛萍個性桀驁,但是對真正做錯的事情,終生耿耿於懷。他對兒子說:“一個人要立言、立行、立德,關鍵是立行。彭德懷教我做人,周恩來教我做事。”
彭德懷出身低微,但是毫無發跡後貪圖享樂的短視。他與部屬同甘共苦的苦行僧主義,以及耿直正派的剛硬作風,對張愛萍影響極大。
張愛萍的秘書丁慎勉回憶說,將軍到圖們江的邊防哨所,讓戰士們脫下布鞋一一察看,有名叫樸順義的小戰士凍掉了大腳趾。將軍說,“我向你賠禮!是我們領導機關的工作沒有做好!”回北京後經過協調,戰士們一律配發了靴子。5個月後天降大雪,將軍讓丁秘書去問問樸順義的靴子解決沒有?丁秘書早忘了此名。首長說:“你真是不受其苦,不入其心。”丁慎勉感歎:“樸順義這個名字,我終生不忘!”
1964年,張愛萍作為副總參謀長到甘肅酒泉原子彈基地視察。基地領導請示,準備撥30萬元為當時的紅人林彪修紀念亭。他果斷說:“沒有這個必要,花這麼多錢,還不如建一個汽水廠、冰棒廠呢。”
周恩來對張愛萍的影響,更多是在工作作風上。細緻嚴謹,忘我無私,為了顧全大局,能夠忍辱負重。
因抵制“文革”錯誤,1975年張愛萍再次被打倒。同年11月26日,“長征2號”火箭攜帶“尖兵”返回式衛星順利升空。當時,張愛萍仍受控於造反派,白天接受“幫促”,夜晚就到指揮室與現場指揮所通話,下達指示。張愛萍電話詢問現場指揮馬捷能否順利回收,馬捷說“勝利在望”,張愛萍強調說:“勝利在望不行,一定要勝利在握!”“尖兵”衛星在太空遨遊三日安全返回地面,舉國歡騰。
張勝說,父親最愛的兩句詩是:“勿逐名利自羞恥,要辨真偽羞奴顏”,“破世俗一塵不染,立高潔兩袖清風”——彷彿正與他敬佩的兩位偉人風骨相合。
父與子
張勝記錄和父親的對話,直來直去,不繞彎子,透出傳記文學難有的鮮活和原生態。
少時,張勝懼怕嚴厲的父親。有次他吟誦“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父親卻潑涼水,“不要志大才疏!不一定要幹大事,但一定要幹正事幹好事!”
那些遠去的成長歲月裡,張勝和父親常常爭吵對峙。
1982年,在黨的十二屆一中全會上,政治局候選名單中沒有張愛萍的名字,軍隊組有些意見,但鄧小平認為“不要再變動了”。張愛萍愉快地對兒子說:“鄧小平是知道我這個人的。政治局是黨的領袖,我們這些人是干具體工作的。”張勝反駁說:“你這人愛較真,是怕你進去攪局。”他喊道:“不知恥!位置再高,不幹事,還不是照樣挨老百姓的罵!衡量一個人,不是看官職,而是看品格和才能!”
上世紀80年代,國內刮起一陣“軍隊經商”熱潮,張勝覺得“軍隊有的是有利條件,不信干不過地方”,父親卻對此勃然大怒:“混賬話!木必先朽而蟲始蛀之!”1985年,他給國防科工委黨委寫信坦言:“有些人要去搞企業、公司經商,就讓他們離開軍隊或政府去搞好了……熱衷於經商,必然導致腐敗。不要把自己的人格也變成商品!”
在張勝眼裡,“父親”也不太會做人。有個親戚打著他的牌子混吃混喝,他知道後怒髮衝冠,直接寫信給當地政府:“凡我家裡人找你們辦事、提出照顧的,一律給我回絕。記住,現在是人民的政府!”
老爺子“透明、率直、孤傲,思想上也不入流”,張勝卻在父親的痛苦和暴怒中,慢慢走近了他,甚至感到敬畏。張勝說父親是“一個天真的共產主義者”,“天真”二字,蘊含著兒子對父親一生獻身共產主義事業的敬重,或許,也隱藏著對父親忠於信仰卻曾被這信仰拋棄、打倒的悲憫。
但正因為“天真”,所以固執熱情,任爾風刀霜劍,摧毀不了他對真理的信仰和追求!即使在黑暗的囚禁歲月,他照樣風流自得:“十五走上革命路。槍林彈雨無反顧,建設祖國不停步。無媚骨,自揣年華未虛度。”“沖天怒,夢懷青萍天涯逐!”
青萍乃干將寶劍,不待出鞘鋒芒四射。人如其名,大將軍淡泊名利,傲骨錚錚,成就一個時代,一段傳奇。
(《從戰爭中走來——兩代軍人的對話》,中國青年出版社,2008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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