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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008029, Tue, 22 Jul, 2008  本期目錄 前期內容
土樓,收門票的圍城?


  福建土樓更像一座圍城,作為“他者”的遊客從四面八方趕來,要衝進去看一眼稀奇,而原住民拼了命要衝出去,與現代化的消費方式接上軌。

  撰稿、攝影·沈嘉祿(主筆)

  土樓的普遍價值體現在哪裡

  46座福建土樓在第32屆世界遺產大會上通過審議,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21個委員國專家們給出的理由是:“它是東方血緣倫理關係和聚族而居傳統文化的歷史見證,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大型生土夯築的建築,具有普遍而傑出的價值。”

  是的,土樓以極富想像力的建築形態,向世界顯示了閩西南客家人的聚居方式,更有一種內斂的、中庸的、守衡的哲學思想和嚴謹的宗法制度體現在這種封閉的格局中。自西晉永嘉之亂以來,客家人五次南下大遷徙的慘痛經歷,不能不在每一根樑柱上烙下鮮明的印記,那就是在精神上的堅守和對外交流上的慎獨。

  土樓建造的歷史可以上溯至唐朝,資料表明,唐朝陳元光開漳時建造的兵營可以被認作是最早的土樓,它不是為了防止外國入侵,而是為了提防南蠻之地的原住民。宋代,中原望族繼續南遷福建等地,為了保護整個家族的財產和成員的性命,客家人開始修建如兵營般堅固的土樓。直至上世紀60年代,土樓才終止建造,因為建土樓浪費大量耕地。

  目前,福建境內還有兩萬多座土樓星散在永定、南靖、平和、詔安、漳浦等地。除了典型的圓形和正方形,還有不常見的半圓形、長方形、橢圓形及多邊形,正門一般以白粉畫出一個方框,上面用楷書寫著樓名,左右一副石刻對聯,將樓名嵌在聯中,寄寓了樓內人的操守和信念。在紅塵翻滾的公路邊,它們常常在空調大巴一掠而過時給外來者以無比的驚喜,而自己以閱盡人間滄桑的姿態保持肅穆。入選的46座土樓,應該是保存得最好的。不過記者以為“普遍價值”一說,很值得懷疑。

  土樓是一個封閉的世界

  記者在土樓群落考察時看到,土樓裡每間屋子都是緊密相聯、相互依存的,所有的人都在一個屋頂下生息,雖然分灶吃飯,但互通信息並不自覺地以對方為影像。土樓一般有四層樓,底層是廚房,並畜養牲口家禽,二樓存放糧食,三樓給小孩住,四樓才是家長居住的地方。大型土樓圈內有圈,多的甚至有四圈,但中央一般都設有祠堂,是大家議事、祭祖、裁決家族事務和舉辦紅白喜事的場所。

  土樓內自成循環系統,居民一兩個月不出樓門,吃喝拉撒也不用愁。這種格局是封建社會自給自足的經濟模式的極端例證,當然也維繫了一種長幼有序的秩序。一座土樓裡的堂聯為此作出基本評估:“一本所生,親疏無多,何須待分你我;共樓居住,出入相見,最宜注重人倫”。但是進入新時期後,土樓裡的人倫關係有所鬆動。一切也許從一口井開始,最初建造土樓時,土樓中心的空地上必定要由族裡德高望重的長者用手杖往地上一指,大家便動手挖出一口井來。這是維繫整個家族數百口人的生命之源,也是一個象徵物。自從有了自來水後,水管接到家家戶戶,那口井就廢棄了,心理上的井也形如止水。再則,祠堂早已成了孩子們的樂園,居民靠電視獲得外部世界的信息,靠電話與外界溝通。有一個新媳婦嫁入一座土樓,6年後在縣城買菜時遇到一個同行婦女的幫助,一問才知道對方跟她同住一座土樓,而且是親戚。

  土樓最讓人們稱奇的是堅固性。土樓的外牆厚達1米多,以紅壤土、瓦礫土、田岬泥加紅糖、蛋清、糯米調和成三合土後層層夯實,中間插有密密的竹條,起到類似鋼筋的牽拉作用。有一年地震,一座土樓的外牆被震開一道寬20厘米的裂縫,但後來的30年裡,由於向心力的作用,土樓慢慢將裂縫彌合。這一神奇的案例給了客家人莫大的安慰。更多的時候,在兵荒馬亂的年月裡,土樓成功抵禦了入侵者,亂民、強盜、倭寇以及他們的後代——侵華日軍在它面前束手無策。土樓的門是木質的,但厚達20厘米,並包了鐵皮。同樣為了防禦,土樓的窗子一般都很小,並開得很高,一二層是沒有窗的。土樓是攻不破的特洛伊城。

  風化中的土樓

  然而,一個無可奈何的事實是,土樓開始非自然地風化了。在市場經濟啟動後,大部分土樓開發成為旅遊景點,既然作為景點,就要提供配套服務,比如掛個燈籠,擺個攤,開個店。這本無可厚非。只是為了做小本買賣,同姓親戚發生了齟齬,姑嫂之間,兄弟之間,叔侄之間,轉眼失和,陌路相見,矛盾激化時甚至發生械鬥,鮮血流進了供養幾輩人的那口大井裡。千百年來,維繫著客家人和睦共聚的家族信念和制度,顫抖了。

  記者曾在永定洪坑村旁邊一座非開放的土樓考察,領記者進去並充當臨時導遊的一位農婦表示要收五元錢,記者答應了。但後面跟來的遊客不知情,將錢交了橫路裡殺出來的一個婦女。她說這錢該由她收。於是在我們一撥人即將離開時,她們還在為誰該收這筆錢而相互爭吵、辱罵。看得出,她們的積怨非一日之寒。

  一座土樓一旦被當地政府和旅遊部門開發為景點後,裡外粉飾了一下,掛了銅牌,就成了一個聚寶盆,成了攝影愛好者的“對像”,原居住者也轉身為生意人,雖然他們的大多數依然純樸如初。但外國的學者不願意考察變形的樣本,他們一頭鑽進了非開放的土樓,寧可領受那股刺鼻的臭味,踩著豬糞和爛菜皮在黑咕隆咚的迴廊裡穿行。記者考察時恰遇6個日本京都大學建築系學生,在一座有300多年歷史的土樓裡測繪了6天,吃住在農民家裡。而這座土樓至今還沒有獨立的衛生間,公共衛生間裡臭氣熏天,蚊蠅抱團,還養著4頭豬。

  這樣的生活條件,難免要遭到客家後人的拋棄。不少土樓裡只剩下老人與孩子,青年人衝出圍城到外面撈世界去了,賺了錢就在土樓旁邊蓋起毫無特色的新樓房,裝上鋁合金門窗和空調,牆面貼上閃亮的瓷磚,過起城市人的生活。

  還有不少土樓成了空城,野草萋萋,落英繽紛。祠堂內的神主牌位前,香爐的積灰越來越厚,也越來越冷。當年土樓蓋瓦——當地叫“出水”——時放鞭炮的聲響早已逝去,新婚夫妻打滋粑用的大石臼也落滿了灰燼和雞糞。

  建於明代的環興樓,曾被太平軍燒掉了祠堂和幾間屋子,幸遇暴雨大火才滅。今天環顧四周,依然滿目焦痕。人去樓空,鍋漏灶冷,窗戶洞開,如瞽者深陷的眼眶,殘存的樓板七零八落,恐怕風一吹就會掉下幾塊來。記者遲疑著走進去,意外地看到有一個老者佝僂著在書寫紅對聯,並貼在每家每戶的門框上。腥紅的對聯,炭黑的門窗,形成詭譎的反差。村裡人告訴我們:這是一個退休教師,執意留守在這座樓裡,趕也趕不走——他是瘋子。

  所以,“普遍的價值”是值得懷疑的,以今天的眼光看,土樓並不是宜居空間,它不能提供現代人起碼的衛生條件,個人的隱私也得不到保護,但原住民一旦脫離而去,空巢化便不可逆轉,延續數百年的人文生態信息就會斷裂,而這種信息又是世界文化遺產的核心價值。再從歷史與哲學層面上考量,土樓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種保守思維的產物,拔高它的文化含義很容易讓人對中國文化產生不小誤解。

  成為遺產的土樓如何保護與開發,是一個機遇,更是一道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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