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家鄉的感情是人年輕、年老的分界線,少年時覺得家鄉是個令人厭惡的地方,窒息、庸俗、扼殺理想,年老後全是對家鄉的美化詞:近鄉情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老作家們最愛的題材就是“鄉愁”。
90年代的閉塞小城,音樂教師王彩玲夢想調進北京,成為中央歌劇院的女高音,她毫不懷疑自己很快實現這遙不可及理想的可能性。為此,她把積蓄全花在買戶口上,30多歲還是個處女。和她一樣懷揣北京夢的還有美術青年黃四寶和胖子周瑜。黃四寶希望獲得王彩玲的幫助,但前提是不要和她有男女關係。情竇初開的王彩玲第一次想放棄進京,只要能和黃四寶廝守。這種擰巴的關係終於在黃四寶喝醉後捅破,黃憤怒於自己失身給如此醜陋的女人,他在全校師生面前羞辱了她。王彩玲穿上華麗的演出服從高塔跳下,沒有死,她生命中唯一的追求者周瑜向她求婚,她傲慢地說:“我寧嘗鮮桃一口,不吃爛杏一筐。”
被小城人視為二尾子的舞蹈老師胡金泉很苦惱,他想通過和王彩玲假結婚堵住悠悠之口,王彩玲斷然拒絕了。胡金泉眾目睽睽之下假裝猥褻婦女,關進監獄,他卻如釋重負,在王彩玲探望時歡然地跳起芭蕾。為圓出名夢的女孩高貝貝利用了王彩玲心底最後一絲善良,假扮成癌症患者,騙走了她最後的一萬多塊積蓄。幾年之後,黃四寶當上了婚介騙子,周瑜有了自己的家庭。歌劇夢是王彩玲抵抗現實的盔甲,夢碎了,她一無所有,可是她也沒有死,她打開了另一扇門,儘管是無奈地,收養了兔唇女兒,最快樂的事是帶著女兒看天安門。這是電影《立春》。
這些過客是小城中的異類,活得不渾噩,因此加倍痛苦。王彩玲與他們相比更執拗、敏感、自尊、自大,她總是自欺欺人地相信中央歌劇院會調她進京,並不以為醜陋會造成她與黃四寶之間的障礙,但同時她又尖銳地指出那些人要在她身上尋找平衡,因為在傳統價值觀裡,不可能有誰比她更失敗——美麗、愛情、婚姻、錢,女人該有的一切她都沒有,除了永遠實現不了的夢想。
她與汲汲營營的小城人互相蔑視,卻不得不與之為伍,生活不是電影,奇跡最終沒有發生,不是現實屈服於王彩玲的執著,而是王彩玲屈服於現實的堅硬。結尾時王彩玲站在金碧輝煌的歌劇院引吭高歌,沒有出現醒來發現不過是白日夢一場的橋段,可能導演也覺得不忍。
採訪蔣雯麗時她說,年輕時的目標都是眼睛所能看到的,比如老師,唯一堅定的想法是離開她的家鄉蚌埠。她大學落榜後考上了一所技校,在蚌埠附近的一個縣城,聽起來更糟糕了,但她很開心,因為終於離開這裡,哪管那裡是不是樂土?對家鄉的感情是人年輕、年老的分界線,少年時覺得家鄉是個令人厭惡的地方,窒息、庸俗、扼殺理想,年老後全是對家鄉的美化詞:近鄉情怯、衣錦還鄉、榮歸故里,老作家們最愛的題材就是“鄉愁”。我姥爺、姥姥八十多歲了,一出門就生病,每年都要吵著回家鄉,而且總能想到各種名目,他們可憐巴巴地說:“我們還能出去幾次?就讓我們出去玩玩吧。”小輩們生氣地說:“去哪玩不行?為什麼總花錢去一個地方玩。你們就是想回老家。”是的,他們太想回家,恨不能在老家躺下起不來,這樣就不用提心吊膽可能會死在異鄉。原因其實很簡單,外面的世界對年輕人等於夢想、冒險、鮮花、掌聲,而這些是老年人已經得到或者不可能再得到的東西,只有故鄉對他們來說才是扎扎實實地象徵著青春和最美的回憶。艾蕪寫《南行記》時條件很苦,幾乎死去,但他津津樂道那段日子,幾十年後,他功成名就,在別人邀請下重新南行,一路上心酸流淚,不是景色變差了,他哭的是自己的青春不再。
有資格做夢的年紀,我也有過很多幻想,每一樁都和北京無關。最經常的情況是,你越朝某個目標努力,它就像黃四寶一樣,狠狠地將你羞辱。但有一樣我比王彩玲幸運太多,離開了毫不依戀的家鄉,只要能離開,管他去哪呢?北京也許不是最好的,但絕對不會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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